「足」踫紅線——港英兩次起腳事件

本月十一日，香港大球場上演強勁戲碼，明星足球隊主場迎戰貴州榕江村超聯隊。回想今年暑期，足總指稱邀請拜仁慕尼黑、熱刺等歐洲強隊過於昂貴，結果把機會拱手相讓予日益擁抱國際的新加坡。幾個月後由中國的鄉村勁旅補上，還有電視直播，球迷豈能不額手稱慶？如欲觀賞六七十歲的阿伯與村民踢球，何不漫步麥花臣球場，順道於旺角鬧市掃街，響應夜繽紛？結果球技如何無人留意，球場花邊竟然惹來傳媒報道。事緣黃日華與對手爭執，舉動粗野，令人想起廿多年前碧咸（David Beckham）與施蒙尼（Diego Simeone）的衝突。

話說殘星村民大戰之中，明星足球隊六十二歲的黃日華以腳控球，村超球員陸金福從後趕上，膝蓋撞中黃日華大腿，所謂「炒芥蘭」。從旁觀看，陸金福沒可能以合法途徑搶得黃日華的腳下球，一股勁衝上去腳踫腳，不是缺乏比賽經驗，判斷異常低下，就是故意侵犯對手。黃日華大概有相類判斷，倒地後立即向上施以天殘腳，踢向緩步走開的陸金福，並未造成傷害。此舉換來球證一面黃牌警告，以及賽後網民大舉謾罵，指責黃日華人格卑劣。黃日華自知不妙，除了向香港記者表示自己一向火爆，過於投入，一時衝動，做出粗野行為外，還拍攝影片，以普通話向陸金福和球迷道歉，自言控制情緒欠佳。

回顧九八年法國世界盃決賽週，有一件相似事件，十六強賽事英格蘭對阿根廷。自六六年以來，英格蘭未曾高舉大力神盃，上一次奪得重要錦標也只在九六年歐洲國家盃得季軍。當時英格蘭名將雲集，有謂希望一代，其中一名就是「萬人迷」碧咸。兩隊在上半場各入兩球，戰況膠著，時值二十三歲的碧咸在下半場兩分鐘，於中場接應空中皮球，準備以胸口停球，遭背後阿根廷中場施蒙尼前臂推跌，施蒙尼再手按碧咸背部，好像表示歉意，旁觀不知他的力度如何。防守球員類似做法很常見，移動身體再加伸展手臂，阻礙對手移動，是合法的身體接觸，只是力度過猛，導致對手跌倒，則屬犯規。加上施蒙尼球風素以硬朗見稱，甚至略帶粗暴，這也是一些守衛令對手受壓的策略。球證吹罰，給予英格蘭罰球。然而碧咸並不滿意，他認為施蒙尼刻意侵犯，阻止攻勢，他仍然伏地，就伸腳跘向後退中的施蒙尼。兩條小腿輕觸一下，蜻蜓點水，堂堂硬漢大抵不易跌倒，但施蒙尼吸取南美球員的謀略傳統，借勢倒地，還要張開雙臂，唯恐球證看不見。球證就在不遠處，整個過程完全目擊，一面紅牌就贈予碧咸。此後英格蘭無法取得甜頭，最終落敗，碧咸遭千夫所指，球隊出局全歸咎於他。

多年後碧咸憶述此後幾年是他的事業低潮，本來他也曾表示討厭他的人多於喜歡他的人，被逐離場，似乎導致國家隊鎩羽而歸後，遭受的指控和借故批評只見日增。然而碧咸沒有沉緬於往昔受萬人愛戴，也沒有因噓聲和嘲笑而灰心喪志，或許伴隨年紀漸長，碧咸在球場內外的表現都日趨成熟，後來更獲西班牙豪門皇家馬德里垂青，與其他頂尖球星組成「銀河鑑隊」。三十四歲，碧咸正效力美國洛杉磯銀河，獲外借至意甲 AC 米蘭，在幾近球員養老的時期再度參與歐洲高水平聯賽。二零一三年五月，他在效力半個球季的巴黎聖日門宣佈退休，在最後一場賽事中獲隊友、教練和球迷英雄式送別，盡享球員在賽場中的殊榮。往後碧咸仍活躍於各類公開活動，其中一次是二零一五年溫布頓網球賽，他在一場雙打賽事中，接住彈至觀眾席的網球，再擲回場區，引來其他觀眾歡呼鼓掌。碧咸只是輕輕舉手，微笑示意。往昔玩髮型、在球場上行為魯莽的黃毛小子，已變成風度翩翩的紳士。

有人會跳出來大罵碧咸曾經背妻出軌；為了爭取騎士名銜，吮癰舔痔；在球會間來來往往，終究為了錢。姑勿論當中多少指控實屬，我無意把他擡舉至聖人的地位，只是指出他在意氣用事以後，能夠痛定思痛，待人處事愈見穩重，贏得各界尊重。又有人會認為拿專業球員與黃日華這般業餘大叔相比，有欠公允。本文全無比較他們的球技，而是兩者都是足球愛好者，在運動精神方面可以比擬，這與訓練強度、球藝高低、因足球而獲取的名譽地位等，沒有極大關係。至少黃日華在道歉影片提及︰「希望在往後的日子，在球場上，你們可以看到一個全新的黃日華，也希望經過我們共同的努力，可以把我們的國家，香港的足球運動可以繼續發揚光大。」年逾耳順的黃日華在個人修為方面該可與正值壯年的碧咸相題並論，但是我們可見的仍是阿叔一邊道歉，一邊自稱火爆，舉腳踢人，乃屬常事。得罪某國網民、講普通話、低頭認錯、結尾加入主旋律和大論述，這個組合近年我們見多少？

明星足球隊的成員包括七十二歲的「阿叻」陳百祥，作詞泰斗林振強先生曾說，凡是有阿叻的節目，「必會變為業餘、不認真，和像馬戲團」。今次事件與阿叻無關，但林先生的高論仍然適用，踢球和做人，有些人永遠停留在業餘、不認真、不長進的水平。一下球場上的輕輕踫撞，掀起港中兩地人民的片刻矛盾，與多年前世界級的體魄競技遙遙相應。但願我們不纏繞於馬戲般的茶杯風波，而是懂得仰望高潔偉大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