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可見的「香港設計」

學習的方法有很多，古人已明白優良的學習素材未必時常出現，但主動學習的人自會把握機會。孔子說︰「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看見賢者就希望企及，看見不賢的就反省有否犯同樣錯誤。）近日名為「Miss International Hong Kong - 國際小姐香港代表」的 Facebook 專頁宣佈梁庭欣小姐擔任香港代表參選，她的參選服裝怪異，令人驚詫，堪當設計的反面教材。

這件服裝由七名設計學院的學生設計，要給予機會年輕人；以旗袍代表香港已非常陳舊，要務求創新；在芸芸參賽者之中突出，造型稍為奇怪也該理解……全部支持的說法都好像有些道理，只能說當中包含極大的體諒，如果全港由民間至政府和執法機構，對所有青少年、創新、與別不同的事都如此包容，還真美好。終究這是一件經過思慮而設計得來的成品，終究這是代表香港，終究這是展現這城市的內涵，因此評論它的優劣，體諒與否留給大愛包容者，品質如何才是重點。

據國際小姐的官方網站所載，該活動的其中一個目的是「透過彼此瞭解，實現世界和平」（the realization of world peace through mutual understanding，https://t.ly/IzjiW），吹水的成份雖大，也不見與選美有何關聯，但以國族為分野的選美活動中，文化交流向來是活動的重要部分。某地區派代表參選，她就肩擔向全世界展示所屬地的重任，可謂該地、該民族諸多特質，都投注於一名佳麗之中。佳麗所蘊藏屬地的文化，本來有多少就多少，不能因為一次選美，就無中生有一套文化，再透過多少項元素、幾多個方面「吹噓好故事」、「構建共同體」。所謂「代表服飾」，擔當的功能也是如此。

姑且稱今次的代表服裝為「冬菜裙」。冬菜裙異常醜陋，不在造型古怪，而在堆砌文化符號，過度著跡展現代表香港的元素。必須區分「文化元素」與「文化內涵」，文化元素以一個一個項目的形式出現，包括餐具、樂器、建築、服裝等範疇之中的各個部件，例如筷子、笛子、琉璃瓦、馬褂。由於人的感知以視覺主導，文化元素的呈現方式也往往是影像和器物，也可說一個文化元素就是一個符號。冬菜裙以服裝代表香港的策略也是沿此思路，於是以麻雀牌、當鋪招牌、花瓶（或痰罐）、龍代表香港，甚至如特首所言「畫公仔畫出腸」，直接把「香港」二字貼上膊頭，簡直把小腸絨毛和大腸括約肌也描繪出來。要展現文化元素非常簡單，令人聯想得某文化的事物，也可充當文化元素，例如哥德建築令人想起中古歐洲，和服令人想起日本，木製面具、紅黃綠三色衣服令人想起非洲。箇中聯想未必準確，甚至可能建基於對文化內涵的誤解，但這就是該等符號與人類的關係。

至於文化內涵，特性可謂與文化元素相反，它傾向抽象，不易用一兩件器物呈現，甚至難以分拆為一個個項目。若以中國畫說明，墨、毛筆、作畫方式可以是中國藝術的文化元素，但單是這些並不盛載中國藝術的精神。中國畫的色彩偏少，但對墨汁濃稠與稀薄的運用，乃至畫師運筆的手法卻非常講究，其中蘊含古代華夏文明對於器物的態度是夠用即可，點到即止，以簡單樸實為美，而仗賴作事者的技藝。關於畫師本身，甚至有文人著述，探究畫家的修養與作品的關係，這是傳統華夏文人講究個人涵養、修心養性，當中的理論又常用「氣」、「風骨」、「風韻」等意義較難把握的詞彙，反映深受先秦諸子討論人的德性，以及魏晉玄學品評人物的思路，還有受道家思想影響道氣世界觀。種種因素綜合起來，中國士人的思考方式不重精準，而重融會、體悟。以上算是以一個例子最簡要地呈現文化內涵的特點，若要以器物呈現，在選美會上展出，是否可能？

未必絕不可能，又用一個例子說明︰宋代瓷器。若只憑直覺觀看中國瓷器，很多人會以為明清瓷器的藝術成就高於宋代，因為明代青花瓷的表現形式是白胎與靛藍彩繪，造工華麗；清代糅合多年陶造技藝，並吸取外來技術，造型紋飾氣派非凡。宋代瓷器多數單色，顏色多是淡綠、泥黃、深棕、玉白，低調暗淡，造型簡潔，樸素雅致。這不代表宋代的造瓷技藝水平不足，而是當時的人並不以瑰麗堂皇為最美，反倒崇尚簡約、典雅的美感。時代精神是內斂，並非日日宣揚國威，張揚強盛偉大。這種美學思維影響日本，在當地繼續發展，不論建築、茶藝、陶瓷漆器等方面，都流露這等美學特徵，流傳至今，成為世所罕有的審美精神和展現形態。試想像若華夏優秀文明的堡壘長久在中華大地以至香港築起，一襲不立文字、不以符號標示為主體的衣裝，仍有如文物、傳統工藝品般，彷彿卷軸攤開，盡現香港的文化和光芒，這才是立足於世界的設計。

嘲笑冬菜裙外觀的醜只是香港人對時局無奈的最表層，此地日漸衰落，人文流俗，才帶來深重的嘆息。至少梁庭欣身為模特兒，仍是專業的，穿上怪形怪相的戲服，大方地擺甫士拍照。就靠這種香港精神，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