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自由謬論

上月中，密碼貨幣平台 JPEX 涉嫌欺詐，多人被捕，該平台指稱投資者毋須動一根毫毛，只要存錢，就有望獲取高達19%的回報，販賣虛假的希望。頭腦稍清醒的人笑指世上沒有如斯便宜的賺錢手段，相信的人只能繳交智商稅，責任自負。JPEX 一類的騙局顯而易見，凡人不易相信（結果還是好一批人相信，令人詫異），目前社會仍普遍流傳一些言論，性質與 JPEX 類似，只是程度較輕，自然也較多人採信，誤以為自己可以刮一籮金銀。這種言說就是「財務自由」。

即使部分人達成他們口中的「財務自由」，「財務自由論者」所持的理論本來有重大缺陷，手把一套甩皮甩骨的理論，向平民百姓推銷更是痴人說夢，引人入局。

西方的財務自由論以 FIRE 這簡稱來代表，全名是 financial independent, retire early （財務自由、提早退休），華文圈此論者並不經常把提早退休聯繫一起，只是聲言獲得財務自由後，可以隨心所欲過活，毋須再靠「工作」來賺取收入。用語的衝擊不及「退休」，但所指的內容一樣。一聽見毋須工作，自然吸引眾多平日不具氣象知識，風暴來臨就緊追天氣消息的打工仔。

理論乍聽之下的確令人躍躍欲試︰一般人依靠「主動收入」來賺取金錢，應付生活所需時，例如交費用、供車、供樓，形成「現金流出」，無論如何努力，也難以儲夠錢，令自己安枕無憂。要達成「財務自由」，就是不全靠工作掙錢，而是倚重「被動收入」，可以投資、做生意，憑資產帶來「現金流入」，多餘的現金再投進更多項目之中，反覆滾大「現金流」。當「被動收入」帶來的「現金流入」大於生活開銷的「現金流出」，就達致「財務自由」。

上文的引號用以標示財務自由論者喜用的特殊用語，閃爍其詞，但內涵顯淺不過，一經如此修飾，竟也哄得好些人信以為真。所謂現金流入流出，不外乎收入和支出，若真要區分投資帶來和在職帶來的收支，也就如是說，另創幾個詞彙就好像升格了，增強說服力，其實只是擾亂聽者的思維。「被動收入」一詞最為可笑，它指非靠工作，而是投資、做生意、資產增值帶來的收入。這詞在根本的概念上已含混，甚麼是工作？狹義而言，付出勞力然後獲得薪酬的就是工作（job, occupation），廣義所涵蓋的範圍更大，有所謂無償工作，現在有人界定做義工、開發興趣、做家務、增進知識也是工作。受僱與做老闆也不能界定是否工作，無數執行職務的老闆被視為，也自視為正在工作。沿此思考，基金經理替客戶或公司投資時，他是帶動「主動收入」抑或「被動收入」？這種弔詭問題毫無意義，只是突顯設想「被動收入」也荒謬。

錢在毫無代價的情況下掉入口袋，是零用錢，子女年幼，父母工作，無償地給予孩子。成人世界裡稱得上收入、而非福利者，必是交換而來。再極端的例子，也包含代價。年輕男女被富人包養，大概不如上班族工作，但要維持色相，隨傳隨到，甚至失卻人的尊嚴；幫會成員為字頭睇場，好像不用幹活，現金已快來快往，但成員要管理地下秩序，也蒙受法律風險。「被動收入」連字眼本身也甚具誤導性質，誘使人理解它為「不用勞動也可獲取的收入」，財務自由論者沒有明言，但也不否定，甚至傾向在論說間把該等收入塑造成毋須多付出就能獲得。有些人一週耗用五十小時從事不喜歡的工作，從他們的角度看，動用一筆款項，放置在一處，連睡著它也會愈滾愈大，想起也垂涎欲滴，但他們並不知悉，這是投資，靠投資獲利的條件是精準的眼光、承受風險的能力、豐厚的本金，一般打工仔三者都缺乏。憑這些條件力求別人口中的「財務自由」，只是不諳就裡；若明知條件局限，仍覺得「財務自由」值得追尋，少不了自我欺騙，說到底就是渴求不勞而獲，因此先說服自己這種理論成立，任由妄想蒙蔽基本的判斷能力。最終覺得眼前又曬名表，又曬何日到哪裡旅行的人游說得頭頭是道，就買下金融產品。

有人會反駁︰有些二世祖仗賴父蔭，自出生就坐擁多個物業，單憑收租已可過活，真的完全不用工作，這豈不是靠「被動收入」取得「財務自由」嗎？這等人誠然毋須工作就可維生，只不過是父親工作，兼可養活兒女。二世祖的狀況似乎是財務自由，但達致此境的手段是投啱胎，這令打工仔無語問蒼天︰「點解我唔係李嘉誠個仔？」（為何我不是李嘉誠的兒子？）

既然財務自由可想像而不可企及，後工業年代的人另闢蹊徑，從根本上達到財務自由論者口中的生活，就是低物慾、拚憊、躺平，維持剛好供給餬口的收入，尋求不耗費巨額金錢的享受，遑論跟隨舊時大論述所謂成功的階梯，栽頭負債，不以有車有樓、名成利就為滿足，自然毋須像螻蟻般沿「財富金字塔」的陡峭斜坡往上爬。就像多年前網民發現「退休的休閒生活，失業就可享有」，享受物質，還是享受生活，每個人都值得發掘內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