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媽寶時代

《舊約聖經．傳道書》有謂「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大抵是智者鑒察古今，綜覽世事，發現事物的性質類似，眼前某國興衰，有如重複多年前另一國興衰。相同相異，取決於參考的時代有多廣闊，以及採取甚麼角度觀看、抽取甚麼特點比較。近來香港發生三件佔據公眾視野的事件，不談古今，單講幾十年內，都屬罕見。

第一件是紅山半島被指僭建。九月中華南大雨，香港政府依據統計推算，這場暴雨是「五百年一遇」，多處水浸、山泥傾瀉。紅山半島是位於港島南區白筆山的獨立屋建築群，大雨連綿導致七十四號屋底層以下的土壤流失，地牢外露，揭發有關屋宇甚具僭建嫌疑。僭建時有聽聞，至少港府在過去幾年聲稱「違法就是違法」，前行政長官、時任發展局長林鄭月娥更稱會整頓所有違章建築。暴雨洗刷過後，弄得樓宇藏污納垢處原形畢露，甚至有倒塌之虞，則多年不見。

第二件是創校六十四年的玫瑰崗學校宣佈停辦。辦學團體道明會在未與學生、家長、教職員商討下，與另一辦學團體道爾頓學校達成協議，下學年道爾頓學校將接辦玫瑰崗學校。道明會只在三日內披露消息和舉行家長大會，惹來現任校長、家長和學生強烈反應。道明會還算誠實，指稱小學部收生劇減，預料未來情況不會改善，為保護玫瑰山遺產（位處東半山司徒拔道的優質地皮），必須採取積極措施。即是本來擁有天主教辦學理念的道明會，向全世界宣告金錢比學生重要。過往二十年殺校、學校被逼停辦間有聽聞，但辦學團體不爭取至最後一刻，就賣盤離場，近幾十年內都屬罕見。

最後一件是密碼貨幣交易所 JPEX 被證監會指明無牌經營，警方拘捕涉嫌串謀詐騙的六人，包括網絡知名人士林作和陳怡，暫時接獲逾一千四百人報警求助，涉款達十億港元，合理推斷仍有苦主未提申訴，如是涉及款項難以估算。騙案恆河沙數，在電話卡實名制，以及中國連帶香港經濟下挫後，騙徒四出作案，已非新鮮事，然而報稱騙取的金額鉅大，多個演藝名人擔任代言人，包括肥媽、張智霖，以及早前在安全套廣告取得知名度的莊思敏。政府擔任最大股東的香港鐵路車站內，也貼滿 JPEX 的大量海報，宣傳可謂鋪天蓋地，官方依法認可。但凡政府有大舉動，就跑出來搖旗吶喊者力挺，附以港鐵加持，背後竟是汪海大盜，至今仍不知主腦是誰，又是罕見。JPEX 報稱投資者只須存錢，回報率即達19%，然後多人相信，他們的天真程度也是世所罕有。

莊子說︰「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他主張人應放棄成見，於是提出判辨事物同與異，視乎所採的角度如何。莊子並不持相對主義立場，他談論的是精神境界。上文提及近來三大罕見事件，終究不難發現稀罕之中可見恆常。

僭建犯法，向來長輩教人切勿以身試法，犯法除了容易換來牢獄之災、罰款賠償外，法律之定立，背後有理據，大多維護公眾利益、社會安寧（個別特殊的法例不在討論之列），若不多理會，或會涉足立法者意欲隔絕的危險。長輩多教導後輩凡事有規有矩。

任何樹立招牌的商戶或機構，面對的是公眾，規模再小的街邊食檔也是向客戶提供服務，服務背後就是信用，信用建基於對社會作出合理的承諾。辦學團體服務的對象是學生，聖父、聖子、聖神啟迪萬民「不能事奉天主而又事奉錢財」（《瑪竇福音》六章二十四節）。辦學團體竟可背負師生、家長的合理期望，與財主聯合的另一所「學校」簽訂秘約，彈指之間宣佈誰人是本校的末代學生，原來就是為了賣地套現。長輩多教導後輩講得出做得到，牙齒當金使，做人要有口齒。

利用別人弱點，使障眼法，欺騙錢財，固然可恥，長輩多教導謀生求財也得童叟無欺，意指即使無知的兒童和跟不上時代的老人也不能欺騙。別人油嘴滑舌，宣稱如何協助以極低成本，穩賺巨款，長輩常言「邊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哪有如此大的蛤蟆四處跳？表示世間不會有隨處而來的巨大好處。）相信 JPEX 騙局的人固然是急於求財，這種心急背後，多少要說服自己真可不勞而獲。長輩也多教導後輩便宜莫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以上提及的「長輩訓誨」幾乎成為老古董，聽上去已覺老土，覺得它老土不代表它不正確，只是常人把它視為常識一般，根本不值一提。方今可見的卻是一大批人彷彿缺乏常識和家教，行事為人的基本操守也達不到，反映社會有如紅山半島獨立屋的擋土牆，崩塌後山泥傾瀉，直流大海，其上的建設已是懸崖累卵。當然現在也並非全民無恥，不可救藥，但就如道明會所言︰重要的遺產要採積極措施維護，而非到無可挽回的時候才行動。不論有否下一代，成為具備教養的人，待人處事足以呈現教養，使人明白何謂有教養，仍是每個人做到的事。若你認為週遭常識日趨稀缺，更值得保持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