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歌新聽，還是有味

現在好些歌不能播、不能唱，有些該播該唱的歌又怕播錯唱錯，倒不如聽聽舊歌。進入 YouTube 網站，不知何故竟推介一首一九九九年的作品—— Bloodhound Gang 的《The Bad Touch》。

《The Bad Touch》是一首 Rap Rock 歌曲，內容的確夠壞，姑且節錄副歌如下︰

You and me, baby, ain’t nothing but mammals

So let’s do it like they do on the Discovery Channel

毋須懷疑自己的理解力，大概這兩句是全歌中比較「潔淨」的歌詞，主旨就是勸誘性愛，全首歌運用各種隱喻，歌唱者抒發對於和伴侶交歡的美好想像，露骨和隱晦的描寫緊密攙雜一起。該等描寫處於 rap 部分，要營造感染力，節奏顯得異常重要，《The Bad Touch》於此處理上乘，押韻張弛有度、歌詞緩急有序、時而加插頭韻（alliteration），令歌詞連綿而多變。Bloodhound Gang 是一隊搖滾樂隊，歌曲風格自然比較澎湃激昂，《The Bad Touch》維持這種風格，但各種樂器配合起來，並不嘈雜，恰到好處襯托說唱和歌唱的氣氛，間奏還有些清新和緩的調子。

除了曲詞屬佳作外，這首歌的音樂錄像（MV）也是有趣的製作。五個隊員穿上猴子戲服，在街上意外目睹動物紀錄片，正是猴子交配，五隻人形猴子驚訝又興奮，於是四處捕捉人類，包括姣好的年輕女子、中年男人、女性化的男人（應是影射一對男同性戀者）、侏儒街頭藝人（由 Jordan Prentice 飾演），過程中運用暴力。最後還有兩隻人形猴子吃穢物的情節。總之一切政治不正確、污穢、暴力色情的意象和暗喻，都共冶於四分鐘左右的影片之中。《The Bad Touch》在西方世界之膾炙人口，不少網民長大成人後憶述，小時候意外聽見這首歌，不知就裡，琅琅上口唱起副歌來，被父母聽見，他們大驚，禁止子女聽和唱這首歌。今日若在 Google 搜尋「Discovery Channel Song」，首幾個結果不是該頻道的主題曲，而是《The Bad Touch》。

Bloodhound Gang 可謂以這種踩界的歌曲成名，或說幾乎沒有一首不是色情的，大概玩 rap 和搖滾樂，挑戰底線、觸犯禁忌就是大宗。他們一玩，就是二十七年。在西方，同樣熱衷於令衛道之士皺眉頭的音樂人多不勝數，對他們而言，或許不犯禁，何必玩 rap 夾 band？

近年西方大吹政治正確之風，言論挑戰白人、父權、家庭、宗教，當然安全，再拿種族、性別、色情、暴力開玩笑，須冒被「取消」之虞，但同時西方已有強烈聲音，指斥政治正確風潮不當，主張回歸事實、思辯，容納多元觀點。文明開化國度的政治不正確，宣揚何等觀念，即使有其他人如何不歡迎，也沒有強力部門迅即緝拿歸案。彼邦的月亮不是特別圓，流行娛樂中的犯禁，曾幾何時，也是香港人司空見慣。就在聽畢《The Bad Touch》後，YouTube 推介另一片段︰一九九二年電影《不文騷》中尹光主唱的兩首歌《雪姑七友》和《荷李活有間大酒店》。

現在隨便找個年紀稍長的人談起上述兩首歌，大部分人都以為乾淨版是原版，但是乾淨版之問世，皆因原裝正版太污穢，與《The Bad Touch》一樣，性描寫露骨，用字啜核。這些作品不可能人人歡喜，有口皆碑，但上世紀末期，就在香港這尺寸土地，竟容納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廟街歌韻，沒有人大罵他誨淫誨盜，繼而拉雜成軍，成立甚麼關注組，誓要扯人下馬，推作品落架，令眼中釘身敗名裂，前景堪憂。上個年代一般人具備常識，理解流行娛樂只佔生活一部分，包含成人內容的又只佔其中小部分，不會誇大事物的影響力；多元共融，縱有事物不喜歡，也不阻礙它存在，標示為「兒童不宜」，成人就負責避免心智未成熟者接觸它。那時觸犯禁忌根本沒有大不了，甚至社會難言甚麼是禁忌，香港人就喜歡無大無細，不究尊卑。甚麼事我們都可喜歡或討厭，各人又可以互相喜惡他人的喜惡，明日太陽照常升起，只是我們都毋須仰望同一顆紅太陽。

以往有稍具學識、目空一切的文化人稱香港為「文化沙漠」，姑勿論此說當否，現今竟有人刻意令香港變成「文化廢墟」。生活累積起來就構成文化，頹垣中也有望結出花朵，聽舊歌不為撫今追昔，不為感喟時光，而是在歷史和共有經歷裡擷取珍貴資源，錘煉更優秀的文化，在考驗來臨時，有堅實的基礎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