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歧視」也老掉牙時

本週在地球的兩端，發生兩件被指涉及「歧視」的事件，事發地點分別是西班牙華倫西亞和騰飛高空的民航客機上。本文提出大膽建議，要平息風波，最佳的進路是不以「歧視」角度審視事件。

現簡述兩宗事件。第一宗︰球員遭嘲笑。過去的週日，西班牙甲組足球聯賽的賽事舉行，華倫西亞主場迎戰皇家馬德里。賽事尾段，皇馬球員雲尼素斯（Vinícius Júnior）指稱華倫西亞球迷呼喚他作「猴子」，賽後有記者轉述現場狀況，同樣指雲尼素斯在賽事多次被球迷戲稱「猴子」，過往賽事中他也曾遭遇相同對待。

第二宗︰客機上偷錄私人對話。本週中，一個網名「小紅薯62755FCA」的中國大陸網民在小紅書分享乘搭國泰客機，「我猜想應該是」遭受空姐冷待，「猜想應該是」由於他與空姐對話時混淆 blanket 與 carpet，而遭三名空姐在兩個半小時內，於服務員的休息間內嘲笑，他偷錄了三十一秒空姐間的對話內容。事後國泰行政總裁在三日內四度道歉，星夜之間辭退涉事空姐。不管如斯猜想有多少疑點，大量網民「反正我就信了」，譴責香港人「歧視」大陸人之聲四起。

二零一三年，黃秋生在香港電台節目《星期六主場》內，表示他成長的年代無人使用「歧視」這詞語，只有「睇你唔起」（看不起你、看扁你）。如果某人行為卑劣，被人睇唔起，理所當然，錯也在行為卑劣一方；若某人沒有過錯，沒有得罪人，只因膚色、種族、出身等無法控制的因素，而遭人白眼，就是睇人唔起一方犯錯，無故被人看扁的人仍可昂首挺胸走在人前。只有後者才稱得上歧視。十年過來，恍如隔世，除了香港電台再無同樣水準的節目外，指稱「歧視」的浪潮在東西方絕不止息，很多時大可不必套用有關觀點。

我無意對雲尼素斯以至任何人等，因膚色、種族遭受譏諷，視之等閒，反而正因旨在消除「種族主義」（Racism），就要用更開闊的心靈面對。《大英百科全書》對種族主義的解釋如下︰「種族主義是一種觀念，認為可依據生理特徵，把人類分成種族，並認為承襲得來的生理特徵與個性、智力、道德、文化和行為特徵有因果關係，繼而認定某些種族先天優於其他種族。」經歷兩次世界大戰、反猶、巴爾幹戰爭，還有過去幾十年世界不同角落，人類多次衝突，具備國際視野、自省能力的歐美文明地區，對種族主義深以為誡，就連面對展現種族主義思想的小動作，也得防微杜漸。反種族主義的意識至今，有時矯枉過正，類同思想移植至東方，有些人學招式而不學心法，十分一桶水下胡亂比劃，妄稱歧視，屢見不鮮。

八、九十年代的足球名將班尼斯（John Barnes）多次受球場服務員、對方球員、球迷差別看待，合理的推斷是源於他是黑人。最受注目的一次是一九八八年，班尼斯效力的利物浦作客愛華頓，懷疑有球迷向場上的班尼斯投擲香蕉，也是以「猴子」嘲弄黑人的含義，班尼斯以後腳踢走香蕉。與雲尼素斯同樣來自巴西的丹尼．艾維斯（Dani Alves）也是因種族受苦待的球員，二零一四年同樣是西甲賽事，艾維斯代表巴塞隆那與維拉利爾對陣。艾維斯走到場邊準備開角球時，有球迷向他投擲香蕉，艾維斯見香蕉落地，輕描淡寫地拾起，剝皮咬下一口，隨手扔掉，就踢出角球。事後他在 Instagram 分享父親經常叫他吃香蕉，以防止抽筋。

說黑人、巴西人是猴子，而以猴子比作人，又賦予一重譏誚的意味，可謂已堆疊兩層人賦予的含義。當然人是活在賦予意義的世界裡，我們總不能對一切人類賦予的意義視若無睹，自以為無所謂地過活。然而班尼斯和艾維斯的處理方法值得借鑑，就是身為人，他們可以認可或剝去他人所賦予的意義，把香蕉、猴子、黑人、自己等無端的意義關聯消解；身為頂級球員，專注於足球和競技，成為一代名宿，垂範後輩。 

曾在美國作學術研究多年的香港經濟學家徐家健憶述面對種族歧視的經歷，他自言沒有因種族遭受差別對待，但曾有相識不久的人借他的亞裔身份開玩笑，他借勢自嘲，別人眼見他心胸廣闊，後來觀察他待人處事的水平又足夠，自然不再因膚色、文化背景而待薄他。本篇談論既久，沒有半個案例是制度性種族歧視，即是在政治制度、社會規範、法律等廣泛的社會規約範疇中，有人因為種族而受差別待遇，例如不同膚色的人在交通工具坐不同座位；機構內某些職位不編配予某類人擔任，而不問他們的才幹。可謂在文明開化的地區，制度性、系統性種族歧視幾乎消失，只有個別低劣人等還作出種族歧視行徑，而這種言不及義，手腳齷齪之徒，永遠存在，在某些國度則較常見。

反觀擁有制度自信、卻又鸚鵡學舌的地域，把本來同膚色、同文化根源（後來的發展當然大異其趣）的人刻意區分，挑動矛盾。英語能力貧乏，遭人背後取笑，旁人大可質疑取笑者的修養，但終究是私德，並非禮貌，偷錄者則在兩方面都闕如，英語差也是事實。該批人種不是喜歡把自己聽不懂的語言——即使是國內的其他語言——統統蔑稱為「鳥語」嗎？豈非對全球操外語的人實行種族歧視？曾取笑的人該否叩頭道歉，又要遭公審、丟飯碗？

美國演員摩根．費曼（Morgan Freeman）被問及如何消除種族主義，他斬釘截鐵說︰「別談它。」他自言是美國人，膚色不是值得談論的事。背後的意旨是個體要首先融入社群，不要先假定跋前躓後，動輒因種族得咎，消解別人預設種族的框架，令口水戰無從掀起，「種族主義」這種只在人心存有、而非客觀存在的概念就會消融。今日坐擁多個自信、強起來的雄武民族，面對如此境況就飛沫四濺，又偷錄，又杜撰，侃侃而談「歧視」，實則四面樹敵，乘一趟飛機也玻璃心碎滿一地，自當遭稍有常識的人「睇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