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動漫畫宜分別鑑賞？（下）︰實例篇

上回提出鑑賞動漫宜把漫畫和動畫分開，視為兩種載體，用不同方式看待。特別針對「忠於原著論」，指出這種評鑑方式忽略兩者在體裁性質、製作過程的差異，有礙真切鑑賞作品。今次以實例說明，動畫緊隨漫畫版而製作，甚或比漫畫版做得更佳，也未必叫好叫座。

忠實移植，終須乞食？——《Monster》

原著漫畫是浦澤直樹的作品，浦澤更著名的作品有《20世紀少年》、《PLUTO》，《Monster》保持浦澤一貫的風格，作畫寫實，內容探討人性善和惡兩端。《Monster》的敘事手法更圓熟，減少另外兩部故弄玄虛，到頭來不甚了了的部分，又保留對人性深刻反省、開放予讀者自行思考，可說在某些角度而言，《Monster》的藝術成就在其餘兩作之上。二零零四年由Madhouse製作成74集的電視動畫，劇情、人物，甚至連分鏡、畫面角度都幾乎一模一樣，可是並未掀起熱潮，也沒有人奉它為神作，只有部分動漫迷、追看浦澤作品的人士才熱烈喜歡它。若考究《Monster》受歡迎程度不如理想的原因，可能是它的話題集中在帶來深刻反省、劇情推進層層深入卻又偏慢，但並無造型突出的人物、奇特的世界設定和概念，加上當年網上觀劇平台未普及，海外觀眾大多從電視轉播、影碟觀看，普及範圍較今日狹窄。這作品也是貼近原著吃力不討好的明證。

更勝原著，嘆奈何——《劍豪生死鬥》、《來自新世界》

《Monster》動畫近乎把漫畫版複製，再上色、加上聲效等動畫元素，另有一些動畫是把漫畫版去蕪存菁，結果又如何？《劍豪生死鬥》（シグルイ）的原著是南條範夫在上世紀中期的小說（原名《駿河城御前試合》），山口貴由抽取部分內容，畫成漫畫，二零零七年WOWOW製成十二集電視動畫。《劍》動畫版內容與漫畫版完全一致，足以避開部分動漫迷所提出省略原著的批評，藝術表現還比漫畫更深和廣，除了畫風更貼近大眾認為美觀的標準外，還以鮮明的色彩對比、加插意象、畫面緩急精準控制、加入渲染力強的音樂和聲效，減退漫畫版濃烈的cult味，在保留原有故事其上，重製成藝術品。可是動畫只涵蓋漫畫版一半內容，很可能是收視不佳，突然腰斬，再無續作的計劃。

另一套有類似情況的是《來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原著是貴志祐介的小說，及川徹改編漫畫，二零一二年A-1 Pictures製作25集電視動畫。漫畫版的內容不算跟從小說，並加插大量情色內容；動畫版內容貼近小說，作畫則貼近漫畫，但沒有漫畫版的情色內容。《來自新世界》是一部「惡托邦」（Dystopia）作品，故事以超能力為主軸，配以小量高科技，世界的設定奇特，佈局亦引人入勝，結局帶來的反省不算深刻，但仍算有意義，由故事設計、敘事手法、以動畫的手法重現小說的內容，以至預期為讀者引來的迴響，都算良好的作品。在很多稍具懸疑性質、以異世界為題材的作品獲封為話題作、神作的標準下，《來自新世界》並未獲得應有的注視。

《劍豪生死鬥》和《來自新世界》都失落於動漫迷的視野，渺滄海之一粟。若說不忠於原著是罪名，緊貼原著以重現，又不獲青睞，如此忠於原著，甚至青出於藍，應該無話可說了？結果真的無話可說，因為根本沒有引起討論，成為滄海遺珠。

難逃製作局限——《Claymore》

上回談及鑑賞動畫時要理解動畫製作的條件，否則一味要求動畫要炮製得如何如何，只是空中樓閣，根本難以實現，也未能欣賞「鎖著銬鐐跳舞」的美處。《Claymore》（クレイモア，中文譯名《獵魔戰記》、《大劍》）原著為八木教廣的漫畫，二零零一年七月至零七年七月連載前半部分。Madhouse製作電視動畫，在二零零七年四月首播，九月播放最後一集，共26集，動畫部分集數播映期間，漫畫並未面世。動畫版首二十四集緊貼原著，最終兩集則是原創，更準確的陳述是爛尾收場。Claymore講述一個影射中古歐洲的魔幻世界，一眾處於社會邊緣的半人魔的冒險故事，有魔怪、動作、陰謀詭計、抗命、美女（但沒有裸露和性），這個組合足以構成一個穩健吸引的故事，漫畫和動畫的表現也確實如此。然而最終動畫仍要在前景黯淡下，草率結尾，也沒有製作第二季。只要收益不佳，製作商急於斷尾求生，也在所不惜，算是止蝕離場的舉動。所謂收益不佳，包括爭取不了廣告收入；不能開發周邊產品；不夠人氣以舉辦展覽、拍攝電影版等，這樣的動畫即使齊集所有優秀條件，放在藝廊裡沉浸細味，也難敵市場現實，如此再談「忠於原著」，根本不著邊際。

結論︰大眾娛樂與藝術

以上四部動畫堪為佳作，部分還是不可多得、值得流傳後世的藝術品，但與《狐忍》、《呪術迴戰》、《鬼滅之刃》、《新世紀福音戰士》等膾炙人口的作品相提並論，就好像排在另一條隊伍中。藝術造詣與流行、深刻與通俗，並非涇渭分明，截然對立，上面四部做得再好，遇上的困境是所獲關注、收視不足，就會被市場界定「失敗」，或至少「不夠成功」。即是包攬所有優秀作品的元素，甚至貼合原著，但原來觀眾不看，他們重視的是另一些，例如話題性、人物、周邊，如此動畫製作商有多少能力和誘因來「忠於原著」？由此推論，「動畫版無呢度嗰度，唔似漫畫版」不足以成為批評的理據，畢竟該等動畫迷還是受其他因素吸引，動漫兩版本的相似度之高低，未必重要。藉此我們都可思考甚麼令它們受歡迎、觀眾喜歡甚麼、怎樣才算得上「好」的動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