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談日劇：聊聊大河劇《鎌倉殿的13人》(上)

NHK自1963年，製作第一部大河劇「花之生涯」，至目前為止，包括已下檔，加上已公布但還沒上檔的大河劇，一共有63部。

就戲劇所設定的歷史背景來看，以戰國、幕末與明治以降為最大宗；至於平安末期至鐮倉時代，則只有10部左右，其中以鎌倉戰神源義經，曾兩度作為主人公搬上銀幕，尤其是瀧澤秀明版的義經一角，最受矚目。

至於鎌倉時期的北條氏，則有人稱「尼將軍」北條政子；與兩次挾著「神風」之助，使忽必烈大軍鎩羽而歸的第八代執權北條時宗，曾經成為大河劇的主角。

低迷很久的日劇，去年，再度因純愛又虐心的題材，而重新有了熱度。不過，我比較逆風，想談點比較沒那麼純愛的日劇，那就是才剛下檔，由小栗旬領銜主演的大河劇《鎌倉殿的13人》。

三谷幸喜操刀的劇本，以鎌倉幕府的第二代執權，也就是劇中被稱為「小四郎」的北條義時為中心，描述日本中世紀，久已對長期主導世道的西國平清盛一家，蓄積不滿的坂東武士，擁護與東國地緣關係深厚的源賴朝舉兵，在鐮倉建立起不受制於京都朝廷的武家政權。

我對政治和戰爭，一點興趣也沒有

與世無爭，不擅長社交宴飲，樂意協助父親分配禮物，熟稔倉庫物資的盤點與管理，還暗戀外祖父的女兒八重。這樣的小四郎，作為伊豆豪族北條時政的次子，也是源賴朝的小舅子，一開始跟隨父兄舉兵，不過就是被兄長宗時「推坑」所致。

宗時想打倒平家的宿志與豪情，在小四郎眼中，並非是能夠實現的夢想。

我想讓坂東成為我們的領土，老是要看西邊那群人的臉色，我已經受夠了。我要開創坂東武者的世道，讓北條站上領導眾人的地位。為此，我需要源氏的力量。

賴朝陣營在石橋山戰役，遭遇了絕體絕命的挫敗之際，宗時向小四郎吐露，其實自己支持源氏舉兵，來翻轉平家之世的背後，有個尚未言明的夢想，就是讓北條家站在領導坂東的位置。

只是，這番真情告白之後，宗時竟遭到敵軍陣營的暗樁殺害。面對生死兩隔的現實，小四郎在父親的安慰下，肩負起兄長生前的遺志。

劇中的小四郎，協助初代鐮倉殿源賴朝，在穩固坂東統治權與支配全國的過程中，曾扮演了幕政與御家人間，折衝溝通的角色，數次化解了部分有力御家人，因質疑源賴朝統領坂東的能力，暗中運作倒源的危機。

只是，危機落幕的代價，則是有人必須成為羔羊代罪，藉以樹立源氏領導御家人的威信與地位，確保鎌倉的政權穩定。

當初以麾下兩萬大軍加入賴朝陣營，在御家人間可謂動見觀瞻的上總介廣常，即便在倒源的聲浪中，曾暗助小四郎平息風波，仍在賴朝防患其未來可能擁兵自重的潛在威脅之下，成為當眾被處死的犧牲者。

你沒有自覺吧，你跟賴朝越來越像了喔。

小四郎的從兄弟三浦義村，旁觀著作為賴朝近臣的小四郎，在性格與政治手腕上，正潛移默化的與賴朝越走越相近。而小四郎從最初的隱微不察，到日後亦自承，對鎌倉政權的命運，所做的決斷，賴朝確實給予其重要的影響。

三谷的劇本，通過小四郎一角，詮釋鐮倉殿三代歷史之間，人物是非的流轉。小四郎為了維護代表坂東武士集團利益的鎌倉政權於不墜，與北條家能夠站在政治的C位，逐漸蹈襲賴朝處理上總介廣常的模式，來應對圍繞鎌倉內外，各種或顯或隱的威脅。

二代鎌倉殿賴家繼位後，其岳父比企能員，與外祖北條家的權力鬥爭，進入白熱化，兩造在賴家病危之際，對鎌倉殿的接班人選各有盤算。小四郎技術性的讓比企跳進謀反事實的屎坑，並一舉將其滅門，杜絕比企氏日後可能取代北條地位的隱患。

畠山重忠之亂、牧氏之變、和田合戰，甚至是後鳥羽上皇所挑起的承久之亂，種種劍指鎌倉殿寶座，與危及北條C位的陰謀陽謀，即便是北條自家人牽涉其內，小四郎皆以明快的決斷，與大動作執行流放或殺戮，來懲處主謀者，防止亂源有重燃的機會。

事事仰賴朝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們要讓以武士為中心的政權，永世延續下去，位居中心的就是我們北條家。

承久亂後，策動反北條，企圖恢復朝廷權力，控制鎌倉武家政權的首謀後鳥羽上皇，與數位皇室成員，皆遭到流放，至此再無足以撼動北條站C位的實力者。小四郎解鎖了兄長生前未竟的志業，而長年協助小四郎執政的幼弟時房，也以武家政權永世延續的信念，與北條家就是鎌倉政權中「不動的ACE」的認識與自覺，在日後的執權政治裡，扮演重要的角色。

御家人當中也有許多學識不高的人，我想用他們也能理解的話，寫下武士應該遵守的規範。

以北條為領導中心的鎌倉武家政權，進入穩定期後，過往小四郎一貫強勢行使的武斷殺伐，隨著長子泰時與幼弟時房接掌要職，漸轉以文治的方向思索，泰時著手以不艱澀聱牙的文句，將武家的習慣，書寫為成文的規範，意欲取代過往動輒殺戮、滅門或流放以維穩的治理策略。

文字或圖文並茂作呈現，提供大小眾閱讀的日本史讀物及其敘事，常見講述鎌倉幕府成立年代的各家說法，與鎌倉政權如何控制朝廷、統御各國武士、稅收等制度的出台與變革，以及北條一族總是始終很平面、刻板的，被書寫成陰謀為體，與暗殺為用的標籤。

較之平面的文字，儘管戲劇的演繹，不盡然符合史實，但三谷的劇本中，立體呈現了北條家族的成員，在鎌倉政權裡既複雜又各異的樣貌，他們在面臨時移，抑或事轉/勢轉之際的心境轉折，及其所做的選擇，使其逐漸歷練，也形塑各時期不同的人設。畢竟，人不會天生就擁有機心算計，政治手腕或權謀的運籌，也需有相當的世事歷練為前提。

劇中的小四郎，登場的服色，以上總介廣常之死、賴家病危與比企氏的滅門，及至父親時政遭到放逐收場的牧氏之變為關鍵轉捩點，從淺色系的黃綠，漸次由淺到深，變成深綠、墨綠到漆黑。服色的變化，象徵著小四郎登上武家C位之階梯的過程中，其人設與性格，從政治的小清新，不斷蛻變成為陰沉、現實、不表露內心意圖，與動用內應、安排殺手，設坑剷除敵對勢力的狠角色。

從其他北條家成員，在劇中登場的服色來觀察，也可以看出類似的象徵意義，像是他們身處權力中心的角色越來越重要，或表現了權力地位/慾望。

例如三代鎌倉殿實朝繼位後，既是小四郎之妹，也是實朝乳母的實衣，在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豔紅正裝；或是小四郎的第三任妻子のえ，在全劇接近尾聲登場的那身黑服。

紅與黑，一方面象徵著，他們分別作為鎌倉殿乳母，與執權之妻的顯貴；另一方面，實衣的紅，是與姊姊政子互別苗頭，以及密謀將兒子時元送上鎌倉殿寶座，流露火熱權力慾的象徵；而のえ的黑，則是象徵他不再掩飾將親生兒子政村，推上北條家督與次期執權的野心，甚至慢性毒殺親夫也在所不惜。

圍繞著鎌倉殿、北條家，與有力御家人的劇情裡，展演了坂東武士群體，如何在武家政權建構的過程中，思索與設法，自身在權力結構裡維持優位；或因不甘落於人後，潛心佈線以提升權力的野心；或憂慮既得權位可能旁落等各種情緒。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