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者心態、行動與自由

只要在市場上購物，哪怕只是一棵菜、一張紙，就是消費者。消費者所持有的金錢有限，又要透過購物達成目的，購物的場所是市場，經濟學亦告知世上沒有完美的市場，即有各種限制，消費者在有缺陷的市場上滿足自己。現今經濟學也得承認消費者並非時刻理智，各個因素匯聚起來，眾多消費者竟呈現一類態度，稱為「消費者心態」。

消費者心態的核心是消費者認為只要付費，就該享有心目中的產品或服務，例如受父母荼毒太深的學童，認為向學校繳交了冷氣費，就在自己喜歡的時候開盡課室冷氣；食客等候出餐太久，感不耐煩，就指稱自己付鈔，不應遭冷待。一句「我畀咗錢喎」就令舉目皆見的消費者自奉為至高無上。較輕微而不具侵略性的消費者心態則是消極的，他們瞭解市場受金錢牽引，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交易，毫無瓜葛。他們拿著錢走進市場，只能挑選市場存有的產品，而不能創造產品，所以有心儀的產品就買，沒有則離場。現實生活中，消費者逛多家商店，就是尋找合意貨物，買衫時進入甲、乙、丙時裝店，吃飯時進入甲、乙、丙食肆，東家唔打打西家，不合心意只消用腳投票。如果找過甲乙丙丁戊……一直沒有合意的產品呢？絕大多數情況消費者還是屈就，選取最貼近理想的產品，然後付鈔。上述不論哪種程度的消費者心態，都是等待服務提供者滿足自己，交易的過程中也沒有提升多少價值。

社會上幾乎每個人都是消費者，消費行為沒有該批評之處，日常要完成消費行為，難免要直截了當，消費者心態也是講求快捷便利，降低交易成本下形成的，上述弊端只是源於消費者心態擴張過度，這心態蓋過其他考慮。消費者除了秉持這心態外，還可以進行消費者行動，其中最易令人聯想的是杯葛，即抵制某件商品、某商戶的產品，甚至某地區出產的貨物。「杯葛」一詞源自十九世紀末愛爾蘭，當時一名軍人查理斯．杯葛上尉（Charles Cunningham Boycott）在愛爾蘭擔任土地代理，協助地主聘用佃農，徵收租稅。農民認為遭受壓榨，提出三F運動，爭取 fair rent 固定租稅、fixity of tenure 永久聘用和 free sale 自由買賣田地。倡導者的行為日益激進，杯葛上尉曾向《泰晤士報》披露他的窘況︰家人遭滋擾，聘用的農夫、鐵匠被恐嚇，指令停止為杯葛上尉工作，店員被警告停止向杯葛供貨，農作物被毀壞，門鎖被打破，中門大開，倉存撒在路上，堵塞通道。按今日香港的標準，此等必然被冠以「農暴」、「危害安全」等罪名。幾經轉折，杯葛上尉稱飽受金錢損失，事情勞動英國首相干預，派遣英格蘭的農夫取代罷工和被恐嚇的愛爾蘭農夫，代為處理農務。及後還通過法案，納入愛爾蘭農民提出的三F。英國議會中，有議員主張嚴厲追究涉事農民的罪責，同時有反對嚴懲農民的組織 Anti-Coercion Association 成立，也是英國工黨（Labour Party）成立的先聲。

「杯葛」（boycott）一詞由姓氏變為動詞用，始於1880年，據占士．列柏（James Redpath）所述，奧摩利神父（Father O’Malley）稱沒有另一詞比boycott更易令大眾領略排拒於群體外的意義。中文「杯葛」就是boycott的音譯，現今指抵制、不參與某活動、排拒某人或事物，往往意圖脅逼被杯葛者。當今杯葛是消費者行動的其中一項重要手段，回顧杯葛的歷史，是農民（非消費者）提出清晰訴求，運用可能的手段，以期推動改進。過程中或有不當，但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若只在消費層面抱持消費者心態，最多只是商戶不思進取，消費者任由市場帶動，若在其他層面也懷有消費者心態，則不理想。今日要作消費者行動，難以倣效十九世紀的愛爾蘭農民，否則個個鋃鐺入獄，得不償失，但不宜停留於消極的消費者心態，眼見期望沒有達成，只管掉頭離場，尋找其他商戶；自以為放下金錢就可買起厚待，等待別人服侍。這種心態應用於所屬群體，就只期望別人建立了優良的制度，表現出色，提供令人舒泰的條件，自己入場享受。期望落空，則轉至其他「商戶」，有關場域包括公司、興趣群體、居住地，甚至家庭。這類人物可曾反省，既然擁有洞察群體不足的能力，何不動手改進？若不動手改進，可否退一步，向其他人提出建言，以求更多人察覺問題，覓得改善的路徑？

不完美的領域，遍地皆是；指斥各個領域的缺點，大概也恆河沙數。手指比劃十年，不會多於埋首苦幹一日帶來的改變。不滿意一個場域即離去，終究是被動的消費者。香港人近年害怕失去，無論保護、創造、建立，都以行動為基礎。杯葛行為見諸其他歷史事件中，例如波士頓反茶稅運動、甘地帶領的麻布運動、環保團體鼓動抵制雀巢和蜆殼等跨國污染企業，都取得成效，甚至推動變革，發端在於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