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一念。即地獄》（書評）

人類於這世間一直以「萬物之靈」自居，自詡自己擁有比動物高的智能便隻手主宰這世界。那麼試將邏輯等價調換，假如這些「人類價值」全部摒棄，人還是人嗎？它與禽獸又有何分別？或者將邏輯再理順，那些價值才能辨別誰是「人」？

「非人」的論辯可以追溯至戰國時代。儒家孟子提出人擁有「四善端」，其如人類擁有四肢般天經地義，甚至理直氣壯地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姑勿論其所提倡的性善論是否合符現實，竟然此書作者描繪的世界中「人類」正正沒有任何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道德可言，是否孟子一早洞悉天機，預言出這樣的世界？而這豈會是一場天大的巧合？

書中25個故事，每個獵奇、每個恐怖。菲立普・克婁代試著用一種毫無感情、第三者般的口吻，將非常殘酷的事情像平常事一樣記敘下來，塑造出「非人」的「劣根性」。姦淫擄掠根本只是芝麻綠豆， 他們喜愛人口販賣，把自己的老婆放在網上拍賣；人吃人這些事屢見不鮮；邀請親友觀看自己自殺……道德上的規條，全部違反；人性上的忌諱，全部達成。你不必訝異、也無須冷齒，這本書就是這樣，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卻有著關連。假如此書讀者是一個富含正義心的人，相信會極度辛苦，因為其用字完全直言不諱，甚至會將社會虐待、不公描述得巨細無遺。同樣地，假如閱讀此文的人對這些過度血腥、赤裸的文字感到厭惡，請自行斟酌閱讀。

「百行以孝為先」，中國人奉之為金科玉律。而作者非常有先見之明，他眼中這些草芥只是人類發展的絆腳石，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世代交替》一章開宗明義告訴了我們老人是個問題：明明不能生，卻偏偏這麼多。一堆廢物在城市中寄生著、吸吮著養分，卻不知如何處理掉。面對那麼燙手的山芋，主角獻出了絕妙的新猷：把母親親手幹掉。他回到家中，用聖母像狠狠地向母親的頭砸，一下、兩下、三下、十八下……哈哈，世界老人就少了一個。

你以為他們不重視家人關係，所以才如此暴戾地弒親？錯。錯得荒謬絕倫。他們才不像我們把死去至親埋在土壤，每年假惺惺地在墳墓前拜拜便叫做盡孝。《跨世代連結》中他們把至親烹飪為各種佳餚，燒烤、醃製、蒸肉、刺身樣樣皆可。把他們化為自己的養分，這才真真正正叫做不辜負家人，做到世脈傳承。

如此矛盾的行徑，完美交錯成混沌的合奏曲。他們不是像《天與地》般因寒苦交迫吃人，而是光明磊落地由法律規定必須吃人。主角弒母，代表其根本不覺得他有母親；他又要吃掉她的屍體，證明屍體為主角親人，何其諷刺？但有沒有想過，主角根本不覺得她是「母親」？然後「被迫」處理她的遺體？所以所謂血緣關係除了基因外，還有什麼可以證明？這些家庭關係，豈不是那麼脆弱、這麼卑微？再說主角還是已經履行在他那個世界定義之「孝道」，現今人們是如何對待父母的？丟在老人院？遺留在故鄉？斷絕聯絡？到最後喪親時便突然「孝義附身」在那邊皋魚之泣、懺悔，豈不是比主角還不如？甚至有人那時仍面不改色，那我們該如何稱呼牠們？

說到「牠」，究竟這些謝絕惻隱的妖孽是誰令其誕生？可能是熊和人搞出來的。《婚姻平權》記敍了一個人與熊的婚禮，這些熊穿上禮服、吃著宴菜，看著神父的動作像想搶他們的食物般，便把他咬死了。好像熊不知道什麼是結婚，但所有動物生來平等，牠們應該也要像人類一樣擁有結婚的權利才對啊？我們豈能容許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呢？人類一直爭取婚姻平權，那又為何不能接受動物與人結婚？道德倫理的界線豈不是令人困惑？

我再說一個相對溫和的故事。主角於《正向歧視》一章中突然良心發現，發現他們的社會只想著自己，根本不容納「他者」、不管他人瓦上霜。他所工作的「企業」為了令這個社會更美好，決定特意聘請「少數」人士，協助其融合社會。它聘請了一個主角稱為「三合一」的人：有色人、婦女、四肢癱瘓，主角還笑嘻嘻地說：「我準備好要在一個更公平，而且更人性化的世界裡闔上眼皮。」這看似一切正常，但是用心細想，這種貓哭老鼠的假仁慈，豈不是最低劣的歧視？也許基於憐憫之心，我們需要制訂反歧視的措施，但包容與標籤的界線究竟在哪？

人性就是這樣，難以定義、難以解釋。不要以為作者有反社會人格，而是「文以載道」，這些故事只是將邏輯演繹到極限而得出的結果而已。25個故事、重重批判。此文只有討論孝、愛、憫，作者又怎會放過放過其他人的「價值」？無知導致腐敗、無盡的貪婪變成腐敗、放縱淫慾因而腐敗、虛榮心膨脹所以腐敗……到頭來，腐敗豈不是應運而生？

菲立普拿着刨刀般的鋼筆。他把「人心」逐層逐層剝開。剝到最後，他看見原為紅色的東西只是假象。到頭來，它就是烏黢黢。還散發著一種惡臭。他嚐了嚐。難吃至極。他把此味給了一個惡名。荒謬。

 

所以一言以蔽之，人只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我們唯一慶幸的是我們的「良知」暫時鎖住這個盒子。人類性善或性惡也許只是一個偽辯題，這盒子一打開，失去了底線，十八層地獄的大門便離你不遠了。

「我們由於缺乏更好的東西，從而發明了愛。荒謬到極致，人性，就成了齣齣恐怖的喜劇。」---菲立普・克婁代

 

 

後記：我考試時看到韓少功先生一篇曰《乏味的真理》的文章，饒是有趣，特此摘段與眾分享。

「財富使奢者不智，名聲使驕者不智，美色使淫者不智，玩樂使逸者不智。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的利欲之心，一旦惡性膨脹，都可以使我們與真理分手而去，使我們對真理本能地逃避和本能地拒絕。謊言就隱藏在我們自己身上，隨時可能轟隆隆地爆發出來。」

真是美妙，為何此文這麼巧合地與此書內容這麼相似呢？俗話說：「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巧合，只有必然的結果。」究竟是作者危言聳聽，還是人心真的可畏？交給各看官們自行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