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介紹】：在神話與當代社會之間叩問生存意義的犯罪小說——《命運操弄者》！！！
藍玉雍
2022年9月26日
《命運操弄者》是日本作家佐藤究2021發表的以犯罪為題材的小說，是睽違17年同時獲得直木賞與 山本周五郎賞的驚奇作品，並得到不少青睞和稱讚。宮部美幸甚至說這是「直木賞漫長歷史中最燦 爛的黑色太陽。」筆者看完的感覺，則是和《攻殼機動隊》的導演押井守的評語非常像，在這本書裡:
「可怕的現代暴力和古代祭典的共存。與其說是想看電影版，不如說是讀完便有一種看完電影巨作的感覺。」
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小說表面上雖然是一本描寫毒品走私、器官販賣的驚險犯罪作品，但整本 書厲害的地方在於，作者非常詳細地考察了古文明阿茲特克的歷史與神話，並將之和故事裡的情節 以及人們生存在現代社會感到的空虛做出巧妙深刻的結合，進而探索了人們各式各樣的犯罪心理。 在這些結合中，引導我們重新神話的意義以及犯罪的動機。
小說的書名中的特斯卡特利波卡 (Tezcatlipoca)，是阿茲特克神話中最重要的神祇，雖然不是戰 神，但力量卻是最強的，是支配所有事物的神明。和其他神明不同，特斯卡特利波卡不代表任何自 然之力，是個難以捉摸卻無所不在的神祇，代表抽象性的意志、命運，並以各種形象顯現自身，其 中最常以黑曜石磨成的鏡子作為自己的化身。在這鏡子前，人們的一切心思都無法掩藏，而且還會 倒映出自身的命運，這面鏡子本身還會吐出煙霧，因此祂有一個名字是「水煙鏡」(Smoking Mirror)。在書中，祂被比喻為「無常」的代表。在古代，信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住⺠會挑選一個 英俊的戰俘扮演這個神明，並享受各種榮華奢侈的伺候，最後在金字塔頂端當眾被祭司挖開心臟， 獻給神明，屍體則被推下階梯，被人們搶奪。根據他們的信仰，心臟是神享用的，人們則是可以取 用身體的其餘部分。
小說中的主角是一名從墨⻄哥逃亡到印尼，準備透過器官買賣捲土重來的毒梟首領——瓦米洛，他 的綽號是「粉末」。在還沒逃亡前，他和三個兄弟組成令人聞風喪膽的卡薩索拉販毒集團，以冷血 殘忍的作風為人所知，在當地的勢力大到連警方都不敢冒犯。和許多毒販集團不一樣的地方在於， 四兄弟受到祖母的影響，在⻄化、改信天主教或基督教的墨⻄哥中學習到阿茲特克大半已經遭人遺 忘和拋棄的神話與習俗，並從中感受到一種新的生命力，從家道中落的紈褲子弟搖身一變，化為無 惡不做的犯罪份子。他們使用已經覆滅的阿茲特克王國的納瓦特爾語(Nāhuatl)溝通，而且崇拜阿 茲特克的神祇，以阿茲特克嚴酷的紀律培訓殺手和團結組織，若誰敢和他們作對，他們便綁架並挖 出作對對象的心臟，威脅人們和集團作對的下場。
即便原本龐大的組織遭到團滅，家人遭到殺害，冷血的瓦米洛仍然沒有灰心，甚至沒有哀傷，而是 認為這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為他降下的試煉而感到興奮。他後來逃到印尼，認識了一個日本器官掮客 同時也是擁有高超心臟外科技術卻因犯法而被逐出醫界的末永，兩人在認識後，決定和伊斯蘭恐怖 集團、東南亞的華僑組織以及日本黑幫聯手，打造一個從日本外銷全世界的心臟器官買賣。
「只要心臟停止跳動，任何人都會死。心臟是依靠竇房結發出的電訊號來運作的幫浦，由此開始的 血液循環維持著生命體。如此複雜的幫浦是如何誕生的?只能說是奇蹟。『神』是否存在，末永沒 有答案。但至少心臟這個裝置的完成度，只能說是出自『神』的手筆。」
人們犯罪通常都是因為可以獲取龐大的利益，然而，在《命運操弄者》中，犯罪除了是追求利益 外，更有一種在已經除魅的現代社會中想要重新逼近「神」、尋找「神」、追隨「神」的企圖和慾 望，這種強烈的信念，並不一定是想要證明神的存在，但透過相信本身，反過來讓他們在弱肉強食 的犯罪世界裡獲得存活下去的力量，甚至變得強大。更妙的是，作者讓信仰阿茲特克神話的毒梟在
現代進行心臟器官販賣的犯罪事業，似乎讓我們省思，所謂的遠古信仰從不曾真的被現代社會完全 掩蓋，而是也悄悄地隱身在當代社會裡一起跟著進化，不停轉變自己的「祭祀型態」。
「只有神祇才是真實的」——尼爾·蓋曼《美國眾神》
這部小說在一開始就引用了尼爾·蓋曼在《美國眾神》寫的話語，讓我們探問神話對人的意義。但或 許在現代我們應該要問的，不是神話是什麼，而是對我們而言，在現代什麼東⻄才是「真實」的? 或者，為何在現代社會裡，某些事物被認為才是「真實」的?神話在這部小說裡，因此並不是為了 刻畫嗜血的行為而方便膚淺的挪用，更多是為了描述在一個失根的社會中，失去自身文化、信仰的 人們如何透過神話的尋回，建構自己生存的意義，面對現在所處的狀態。哪怕對生存意義的渴求使 人癲狂，走上犯罪的道路也無所謂。就如作者所說:
「資本主義就是現代的魔法陣。透過他的魔術，原本沈睡在黑暗冥府的一切慾望，都被喚醒現身於 現實的光明處。就連原本絕不能被喚醒的事物都醒來了。」
現代社會並非消滅了我們對宗教神話的需求，相反地，它使很多堅實的事物變得更加虛幻，同時， 也使很多原本虛幻的事物在我們心中卻變得好像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真實，讓人在兩者之間不停掙 扎。雖然瓦米洛是依靠阿茲特克的神祇信仰振奮起來的，但說到底讓他獲得權力的，仍是他口中什 麼都能做生意、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的資本社會，只不過是對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信仰，使他可以毫 不留情地成為一個徹底自私的人，而不會淪落成自己底下的受害者。
作者在書中描寫到許多漂泊來到異國渴望發展新生活但卻陷入絕望的「異鄉人」。這些人大部分成 了外勞、妓女等等底層員工，為了賺取更多的金錢，不惜涉入非法事業，或者為了排解龐大的壓 力，跟黑幫購買毒品。這也是為何瓦米洛等人必須和各國的黑幫合作的一個原因，因為這些器官的 來源都是來自這些受到黑幫控制的人們，或者他們的小孩。
《命運操弄者》並不是一部單純的犯罪驚險作品，更是一部透過犯罪閱讀社會如何運作的作品，讓 我們瞥見世界的另一種面貌。表面上世界似乎是現代、文明的，但在其底下，卻存在著一個凶險無 比的犯罪世界，而且這個世界並非和現代社會對立，而是互補運作的。雖然本書存在著一、二位主 角，但其實一路閱讀下來，會很佩服作者對裡面每個角色的設定，幾乎每個人都有很飽滿的故事， 並來自不同背景，使得閱讀下來會不覺得並不只是在閱讀一則故事，而是更像一個個對社會的剖析與批判。
（本文為 采實文化 邀稿合作，原本發表於方格子部落格：文學的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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