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你自己看不到啊，我給你看啊！
MaxJames | 姆斯的閱讀空間
2022年8月27日
會看《一一》這部楊德昌的經典名作，是因前些日子看了旅日漫畫家高妍的《綠之歌》中多次出現這作品，讓我興起一睹的念頭。其實最初發現這部片長達近3小時有些卻步，加上Netflix簡介寫得相當文藝：
這部片透過父親、青少年女兒和8歲兒子的角度，呈現出一個台北中產家庭經歷的生活考驗。
不免擔心會不會太沉重艱澀。結果遲到最近才終於點下撥放鍵，沒想到意外地好看。劇情確有深度，但完全不沉悶，處處有驚喜。連我這個對電影沒什研究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想寫篇文分享、推薦一下。
【荒謬悲喜劇】
其實就如簡介所述，整個故事確實就是環繞在男主簡南峻（劇中常被暱稱為NJ）一家所經歷的大小曲折。不過讓我意外的是，很多橋段都給人種八點檔芭樂感，充滿各種興味與張力。
比如開頭的婚禮鬧場，阿弟前女友雲雲直接就用一句「乾你屁事啊！」驚動開局；又或NJ和初戀女友阿瑞在飯店電梯巧遇，原本阿瑞已溫巧離開，卻又瞬地回馬槍崩潰質問：「那次你跟我約好了，你怎麼沒有來？」。如此荒謬現場，在片中是屢屢出現。
不過處理這些人生悲喜劇的方式可說相當有意思。不像現在許多作品會快速切換鏡頭視角，片中很常用長鏡頭，或定焦在稍遠處的方式來呈現這些高張力的場景。
像片中多次用相當的遠的角度，拍攝高架橋下胖子、婷婷和莉莉的糾葛；而阿瑞在日本飯店中進到NJ房間的段落歇斯底里泣訴的段落，同樣是將鏡頭定在後方，靜靜凝視兩人。
除了高張力的情節，片中也很多靜卻深的段落。楊導用很多鏡面反射的方式來呈現這些場景。像透過車窗反射，映照出NJ與阿瑞一人睡一人糾結的情景；或是敏敏在孤站窗前，緩緩說出：「我沒有地方去。」。綴著窗外的夜景川流，很有味道地傳遞出無助與壓抑感。
覺得這樣帶著距離，較為間接的方式，似乎讓觀影者能更冷靜地帶入其中，感受這些人物的外在衝動與內心掙扎。帶點距離反而看得更仔細？
想來自己其實或多或少看過，甚至親身經歷類似的人生現場。很喜歡爛番茄的一個評論：Yi Yi has space for everyone。我想或許每個人都可以在片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部份吧。
【觀看的角度】
「視角」是這部電影中時常被探討的概念。最經典的莫過於洋洋在NJ車上，突然神來一筆地說：「爸比，我們是不是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啊？」。進而提出，我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後面的「後腦勺理論」。
覺得楊導的鏡頭語言似乎也有刻意呈現這概念。比如小燕在發現阿弟倒在廁所的那個段落就讓我印象很深。明明能聽到小燕猛力敲門哭喊，鏡頭卻硬是定在客廳，整整一分鐘都僵在那，任由聲音在背景淒厲，就是不拍災難現場。
而胖子殺人的段落也是如此。理應是高潮的場面，觀影的我們並未得到慣常的上帝視角，唯一看到的僅是那貼在柱上，略顯浮誇的血手印。
另外，片中多次出現多場景交錯對話的狀況。像是敏敏哭訴自己對婆婆無話可說的段落，後頭又傳來鄰居吵架聲，最後哭聲拌吵架，整個主客不分；或是阿弟在臥室吹噓，洋洋接著一身濕進來的段落。直接讓兩處的聲音同步出現，連對白都有點聽不清。
覺得這些鏡頭很有意思。尋思人生就是如此吧，每個人只有在自己的世界中才是主角，不管是得意春風的得意時刻揪心裂肺的悲劇現場，很多時候對別人來說就只是背景聲罷了。
而面對看不到的事物，我們往往只能妄加揣測，但實情卻常比以為得更複雜。像片中鄰居吵架聲，便成了街坊談資的主題。沒想到結果竟是一齣母女、師生的雜戀，還引出殺機。或許我們的視角就是如此充滿死角與偏見吧。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身處其中其實也未必看得清。很多時候面對人生問題，鑽牛糾結一陣，反而越看越花。最後那段婷婷與奶奶的夢中的對話，看得很有感觸。看不到會不會反而更看得清呢？
【如此人生】
於是乎，整部電影就是看楊導用各種角度，切入觀看這些人生悲喜。沒有明確的大主線，而是在那些日常又不常的事件中兜轉。而相較好萊屋電影的事件都會被「解決」，在《一一》中更多時候則充滿著無奈與無果。
我很喜歡的「NJ、阿瑞」和「胖子、婷婷」在日本與台北兩地跨國double date段落。一個是事隔多年的舊戀重彈，一個是鮮嬌欲滴的新戀噴發。兩相交錯，對比成趣。然而相同的是，兩段乍看能努力下去的戀情，最後還是走向無果結局。
NJ的事業同樣如此。前一年還順風順水，一不留神馬上就被浪潮淹沒。夥伴力求改變，找到大田想呼嚨一筆，而後又想靠小田抄襲謀出路。NJ將一切荒唐看在眼裡，雖無奈還是盡力配合，甚至還遠赴日本和大田談生意（當然還有私人行程啦……）。NJ與大田的互動雖讓人很觸動，但無奈到頭來還是荒謬一場空。
敏敏的入山一樣是這樣的無言節奏。因發現對昏迷的媽嗎無話可說（都講重複的行程）而入山找師父尋解答，卻只感到位置互換，從說話方變成聽話方。修行一陣才在婆婆離開後返家。又一場無頭蒼蠅般的奔忙。
如NJ對回家的敏敏說的，一切都是老樣子，沒什麼不同。想來人生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可能面對困難，幾經逃避，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尋求改變，但最後換來的還是無果的結束。可能只能像敏敏那樣安慰自己，一切其實沒那麼複雜吧？
說來，洋洋大概是面對問題時，最勇於嘗試改變的人了。在提出看不到後面的疑問後，便展開了自我探索的攝影之旅。照了一堆背影，還翹課去洗照片。即便換得老師的訕笑，依然故我。哦對，還跑去砸老師水球，超有種！喜歡他率性對阿弟說的那句：
你自己看不到啊，我給你看啊！
還有看到心儀對象游泳英姿後，先在家中浴室練習閉氣，再帥氣躍下泳池。返家時那滿身濕卻自信滿足的笑容看得真讓人陶醉。
而在婆婆葬禮上的話也很引人深思：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麼嗎？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突然發現這句話跟我想分享閱讀的理由好像啊！人生啊，不知道、看不清的事太多了。但透過這些分享，讓大家看到更多後腦勺外的世界，真的是很好玩呢。
【後記】
《一一》雖說人物眾多、劇情多線，但楊導所譜的每條旋律線都各有味道，交織起來毫不突兀，細膩而不亂。把這些人們的自我掙扎和人與人間的相處的那種幽微，描繪得絲絲入扣。
而其鏡頭語言更是內斂細緻，還不時有些幽默。像洋洋在視聽教室中，先是看到勾起的內褲，又看到電影中閃電劃下，正電和負電交在一起創造生命畫面，讓人莞爾。
看完《一一》後真心覺得所謂「經典」真的都有其道理。不用被那些標籤嚇著，放心看就對了。無怪乎那多人愛楊德昌的作品。之後也想找更多他的作品來看。
而這部片似乎也幫我克服對這樣長片、文青片的恐懼。讓我接著看了同樣近三小時的《在車上》。果然也相當好看，再找機會和大家分享心得。
前些時候在亭安的《一一》心得文中留言最近才看到這部，實在相見恨晚，但她卻回：「有見到，都不晚。」說得真好！我想，好內容其實永遠都在，只要願意像洋洋那樣打開心去捕捉，就能不斷找到驚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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