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聲讀後｜《遊樂場所》林文心

有些小說讀了會覺得作者就是在掰，「也許」也不知道該寫什麼，就把現正流行的主題拿來料理（好像罵到自己？），端出來菜色看起來也不怎樣，是在複製什麼，缺少自己的核心，是讀過就能感受到到底有沒有用心的產物。《遊樂場所》非常奇妙，每篇小說主題並不怎麼稀奇，關於生理女性最一開始都會經驗的生理變化，與長者的相處及送別，男女關係中的曖昧與疼痛。每一篇，都是著眼於細節之處，經林文心的細膩書寫，建構成值得細細品味的一部部慢速播放短電影。

 

探討面向不只一種，然而我最印象深刻也最喜歡的是，他人口中用來詆毀女性欠幹的「洞」在林文心的筆下，成為讓女孩們面對生理轉變，同時受良俗教育整理成乾淨合格女性的性別符號。陰道口匯流的經血，各色或硬或軟分泌物，還有順著邊沿自尿道口流出溫熱尿液，既有可能污染裙褲，也引領女孩們意識自己即將變成女人。毫不噁心，萬分真實。

 

〈遊樂場所〉〈姊姊〉〈淨女〉這三篇回應圍繞在生理變化為生活帶來的各種麻煩（那又是擺脫不了的）。〈遊樂場所〉講述主角有便秘問題，如廁過程交錯小時洗澡被他人粗魯式教育如何清潔私密處造成抵抗，如何藉水柱沖擊陰蒂產生舒服，還有隱私尺度拿捏進而劃出一道自我與他人明確界線。窄小廁所間是自己的天地，卻也是誘惑他人窺探的標的。從被窺探轉為主動方，入侵發生在自身很是噁心，但怎麼能矛盾地換個身份自己就能沈浸其中？是不是暗指人本性就有窺見別人秘密之本性？以他人經驗換取內心證明，背後目的不過也是獲得肯認，自己還不夠畸異。

 

〈姊姊〉發生在無法讓男性勃起的一對情侶中。《為什麼不愛了》提及，目的性強烈的性交在生理構造上多數僅能迎合男性高潮，也就是說，通常都是插入舉動通常都是在為男性服務的性交方式，而男性多半又以為女性會因性器官插入與自身獲得一致快感，以至於女性會「假裝」、「表現」得舒服。故事之初言談間便可得知兩人已有過性愛經驗。主角在意著月經延遲，她明白原因與懷孕無關，這可追溯男友對她無法勃起。對女性來說，延經有許多因素，扣除懷孕，可能是婦女病、情緒問題。主角得找尋答案與被男友苛責同時並進，表露出女體不免因生理構造受到宰制，故事要處理的不僅僅是結構中習以為常的癮性暴力導致，更包含童年期所經歷的創傷（？），讓整個小說讀起來又更深了一層。

 

〈淨女〉關注母親教育女兒貼身內衣物要用手洗，避免與外衣上的細菌在洗機內全攪和一起。女兒一方面被迫著聽從，一方面質疑母親的執意會不會是純粹覺得自己「骯髒」。學校迎來初經，弄得一身狼狽，回家自然又被母親冷眼相待責罵一番。這些不好回憶假以為置換空間到大學外宿會有所改變。女兒既是探索其他女同學是不是同她衛生習慣不好，將內衣褲放到公用洗衣機清洗，又是欽羨室友晾在宿舍內的內衣褲質感與乾淨程度不可置信。追求乾淨是心靈層面上的，還是根本對污穢的恐懼，以致母親內心過不去的坎非得轉嫁到女兒身上？

 

每篇小說提供的材料非常充足，林文心寫得綿密但不瑣碎，每個環節沒有廢話，具現化得明顯，特別是針對女成熟度與心智承受度呈現，幾乎是精彩得沒話說。我發自內心的肯定，純就女性肉體的觀察，不帶一絲情色訊息，她拿捏得適得其所。書寫身體往往是個挑戰，許多枝微末節感受一下子就被忘去，體感又來得太倉促，僅有一副身軀卻是要仰賴一輩子的，能描摹的如此詳盡，《遊樂場所》正正是她接穩探索之後身體給予的回應。

 

我也很喜歡作者在後記詳述小說與她的關係，關於此題答案總是私密，她的回答無意間表露部分創作者的心聲：「親切而不安，如同真實且虛構、朦朧卻清晰，如同小說與我。我想說的大概是，小說作為場所，它永遠無法使我隱匿自身，卻已經足夠使我安全、使問題綿延成為自身的問題，甚至成為問題自身。當關係的端點錯接之時，故事開始。（頁330）」小說在每位書寫者面前的意義都是不同的，對我來說是整理，是驅離無止盡曾經使我崩潰的混沌，是讓我明白，當我可以把記憶以虛構與非虛構雜揉成故事，在懂於不懂的曖昧間，表示我離處理情緒已經有段距離，甚至游刃有餘。

 

訪談創作，關注取名緣由，多少是必問清單中的一題。我亦是期待作者親自解釋的那派讀者，林文心在後記解釋：「（遊樂場所）它召喚我以恐怖電影中被使用得過於頻繁以致俗爛的樂園意象，諸如斑駁棄置的旋轉木馬、鬼屋成真、咖啡杯中萬物飛散、摩天輪自高空垂直墜落。那是時間對空間的棄置，它們俗爛卻從不失效，如果用余華的話來理解，這都是最使人感覺親切而不安之事。（頁329-330）」「遊樂場所」其意象是快樂、功能性的，它創造充滿歡笑的愉快回憶。從林文心觀點來看，我們終究得離開遊樂場所，此處的時間是有侷限性的，我們不會一直待在特定的過去。記憶在腦中存放久了，可能淡忘，可能牢記，轉身而過，重新回憶，我們經驗的也許是一樣有著討人歡心外表的遊樂設施，但有機率變質，使用「俗爛」包裹這一切，以此為名，身為讀者的我們也只能順著她開鑿的路，進入她的嬉戲場所玩個透徹。

 

當中仍有幾篇讀來沈悶，扣除沈悶外的都很精彩，有點魔幻，有點「女生的」溫柔，還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真誠，真心期待作者能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