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登陸

          獨自一人坐在小輪的上層，迎著輕風，注視兩岸那初上的華燈。心中反覆檢視著近一年來自己情緒的跌盪。在夜深熟睡中驚醒，手心出汗，心中驚慌的感覺使到有點呼吸急促。浮現在迷糊的腦海中的就只有「快五十歲了」這幾個字，繼而就是被那煩躁不安的情緒纏繞得不能入睡。這種情況已反反覆覆出現不少次了，這是男人更年期的症狀嗎？我不知道。但肯定的是，這是在進入「入伍登陸」前的恐懼，是對人生步入後半期的憂慮。是對大半生以來一事無成、生命平平無奇的無奈。 

          看看這仍是一樣的小輪，人卻已是白髮初現，怎能不輕輕嘆到歲月匆匆，人生幾何？轉眼青春已逝。對於人到中年而夢仍舊是夢的你、我、他，總會有那不堪回首的感歎吧？當越來越近「入伍」之年時，總在不經意之間，留意到在鏡中自己的臉上，看到了歲月走過的痕跡。白髮點綴著兩鬢的流痕，沉厚的臉上已找不回青春的氣息。此時總帶著矛盾的心情自言自語、自我嘆息，有時也會自我提醒一番，要振作，要捉緊時間全力以赴，追趕那些未完成的任務，不要讓人生留下遺憾。一次又一次的失眠，一次又一次的自言自語，真的以為自己是得病了。不知是否所有男人包括哪些早已名成利就的男人，在面對「入伍登陸」時，也同樣會對青春的快逝無奈，也會對「入伍登陸」感到恐懼嗎？到底這種恐懼是因為年輕時的鴻圖大志仍未留下半點痕跡，還是為了人生開始進入倒數而又無力控制呢？ 

          眺望遠處的游輪碼頭，思緒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啟德。當飛機在啟德機場的跑道上滑行時，20歲的我刻意地壓抑著內心那小小的激動，凝望著窗外迅速褪去的九龍城。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帶著無限希冀負笈海外，火熱激情的內心，充滿年青人對未來的憧憬。青春不怕燃燒，理想就是要來追尋的。在衝上雲霄的一刻，已想像著學成歸來的那天。然後是一個一個好像是咫尺之間的理想與願望在腦海中興奮著，就像無數文章中的描述那樣，「青蔥歲月」的確好像春天般充滿生機。

          回過神來，跑道已成建築中的工地了。回首當天再看今天，卻不敢去細數那些仍未實現的理想與願望。怕的是面對那傷人的現實，理想和願望通通走得比蝸牛還漫，數十載過去了，仍然走不到寸步。這些年來，到底為自己的理想付出了多少？答案竟是那麼的簡單明瞭。就像大部分人一樣，本是追尋理想的青春歲月，原來都在為生活、為家庭、為一間鍋居……的現實生活中漸漸燃盡。曾經看過無數激動人心的勵志故事，只是此刻環顧我身邊眾人，卻不禁感嘆到那些都是萬中無一，甚至絕無僅有的故事。現實的壓逼；生活的無奈就像是不散的幽靈般纏擾這快要踏進中年五十的軀殼，而這其中那種「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的壓力更是無數次夜中驚醒的源頭，近來這不斷的循環，確實是無限的煩擾，令生活失去了節奏，墜向無底的深淵。

           就在整個人的思緒也浸沉在對逝去歲月的無奈，對「入伍登陸」的恐懼情緒中時，看到手機螢光幕上彈出一條新聞 —「李嘉誠宣布以89歲之齡退休 」，這則新聞就像針灸的針刺到穴位上一樣，刺激了我的腦部，使我由那沉到谷底的負面情緒中驚醒過來。人家首富尚且到89歲才言休， 自己只是走了他一半的人生，又有什麼資格可以恐懼老去呢？這時亦想起自己博士班的一位同學，八十多歲的他，仍在堅持修讀博士學位。他這樣的年紀不仍在為自己的心願理想而打拼嗎？而自己在嘆息無奈中，又能挽回多少青春呢？ 

          「入伍登陸」的確是一條令人焦急甚至焦慮的年齡界線，但偏偏這年紀的人，已沒有後悔、無奈的本錢。如果真的不想就這樣終此一生，如果心中真的還有一點心願，那就只有奮力一搏，全力以赴，重拾青春的激情。用餘下不多的下半生歲月，追回那在逝去的歲月中未走完的路，縱然崎嶇，但至少走過。就讓自己此生無憾，帶著微笑離開，總比帶著無奈走向幽暗要好得多吧!

          船已到岸，不管一切如何，還是要抖擻精神登岸，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