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幸福快樂就夠了嗎？

這本小巧吸睛的《美麗新世界》是前些日子在三餘遇上的。久仰此書大名，知道它與《一九八四》和《我們》並列為世界三大反烏托邦小說。已讀過另外兩部，出於集寶心態遂買來拜讀。

此書給我的感受跟另外兩本很不一樣，《一九八四》和《我們》氛圍都極為肅殺，但《美麗新世界》乍看其實充滿歡樂。用色調來形容的話，《一九八四》給我種紅褐色沙土感，《我們》則是粉白純淨一片，《美麗新世界》則是炫彩歡鬧。

以下就來談談我對此書的一些整理與想法吧。

【完全可防可控的世界】

此書帶讀者進入一個階級嚴明、有序至上嶄新世界。如開頭盾牌格言所寫的：

群體、身分、安定

三個字為本書的世界觀定了調。

這裡的人們一出生就被由上而下分成「阿爾法（α）」、「貝塔（β）」、「伽瑪（γ）」、「代爾塔（δ）」、「艾普西隆（ε）」五個階級。

乍看有點印度種姓的味道，卻高端得多。

人類的誕生在這時代已完全產線化，受精的胚胎會被裝入瓶中，展開成長之旅，過程中的一切被嚴密計算控制，不同階級會有不同的「配方」，使人的身心理產生絕對差異，最後脫瓶誕生時，就打從心裡對從屬的階級產生完全認同。

而制約在出生後依然持續，比如那酷炫殘酷的書與巨響、花與電擊組合拳，直接創造巨大心理陰影面積。透過這些方法使人們的喜好厭惡都精準劃一。

更厲害的是那睡眠學習法，直接從潛意識鍛造思想：

阿爾法小孩穿灰色。他們比我們努力太多，因為他們聰明得嚇人。我能當貝塔真的實在太好了，因為我不必那麼努力。而我們又比伽瑪和代爾塔好太多了。伽瑪很笨…

也就是說，這社會的一切都是命定的，各階級品質化一，各司其職，所有的一切都是可預測可控制，不會有意外。

看這敘述可能會覺得這是個閉鎖無生機的世界，但就如我開頭說的，它的色調相當明亮迷幻。讓我們接著聊此書的「娛樂」至死觀。

【娛樂至死】

這世界乍看階級嚴密無聊，但表面其實相當光彩。位居最高階級的阿爾法生活極為便利，各種生活需求都被完美滿足。

比如他們洗澡，是直接將噴嘴對準身體，一陣加溫空氣就會將最好的爽身粉鋪灑上身，接著只要再進入震動真空機，就能完美洗淨身軀。

而生命所需的任何營養素、藥劑都被研究透徹，人們鮮少生病。此外身體內分泌系統都被一直維持在年輕狀態，因此這裡的人不會老。如野人約翰在醫院中看到的情景，所有垂死的六十來歲人都有著少女面貌。

此外這世界的性愛觀極其自由。因為所有人都是無性生殖，父母、婚姻、一夫一妻制都已是驚世駭俗的老古董概念。這裡的人隨時都在換伴侶，雜交群交更是家常便飯。

群交雜交，福特福氣，
親親女孩讓她們合一。
男孩女孩一體平靜；
群交雜交讓人如釋。

另外他們娛樂相當豐富，甚至可說是太「精彩」。比如那「感觸電影」，可說完美將人的五感推向極致：

全程超歌唱，合成對話，彩色，立體觸感電影。香味風琴全程同步伴奏。

一切都很美好，但如果還是有不如意怎麼辦？別擔心，還有最後大招：梭麻。這是種輕巧的即時毒品，可令人忘卻過去與未來，浸淫在當下之中。

過去未來令我難受，吃了一克就只剩現在。

這世界沒有一克梭麻解決不了的煩惱，如果有那就再吃一克。

你可能會說這是最高階級才能享受，其他階級並非如此。但這系統厲害的是藉由從出生就嚴密控制的思想塑造，讓每個階級都很安樂滿足。如亨利對列寧娜說的：「如果你是艾普西隆，你所受的制約就會讓妳慶幸自己不是貝塔或阿爾法。」

簡言之，這是一個沒有苦的世界。看到這我不禁想，這不就是佛家所追求解脫苦的另類的解方嗎？佛陀告訴我們要透過「四聖締」才能擺脫苦。用結果論來看，這世界的手法似乎也可行？

【沒有苦的代價】

然而這樣美好的世界是需要代價的。

首先，這是個沒有個體只有群體的世界，就算是最高階級的阿爾法也是一樣。所有的一切（大概除了性愛）都要浸泡在人群中，沒有私自的餘地。如那《第一團結讚美詩》吟唱的：

福特啊，我們有十二人；喔，讓我們合而為一，
像社會河流裡的水滴；
喔，讓我們一起奔馳
像閃亮的T行車那麼迅速。

生活在這世界，把時間花在牛津大學辯論社吃晚餐、打電子障礙高爾夫是正常的行為。但如果像伯納德一樣，想把時間花在跟喜愛的人在湖邊漫步、聊天，就是奇怪的。像我這樣獨自閱讀、寫文章，自然也是不入流的。

人人都屬於彼此

更極端的個體性消失體現於下層階級。藉由所謂博卡洛夫斯基流程，可創造出一模一樣的九十六個多胞胎。製造出標準伽瑪、無差異代爾塔、全體一致艾普西隆。用標準化生命打造標準化社會。

而標準化的社會不需要創新的餘地，比如藝術。控制者與約翰的最後爭論極為精彩。雖然野人堅持奧賽羅比感觸電影好，但卻被淡淡的駁回：

當然比較好，但那是我們得為安定付出的代價。

這個世界在意極致娛樂與生產，突然覺得既視感很強，看看現在，能奪眼球的內容幾乎都必須往娛樂或功利靠攏。

我們的圖書館只收工具書。如果我們的年輕人想要娛樂消遣，他們可以在感觸電影滿足。

此外科學的探尋也只能為了安定被限縮。一個幸福的世界，不需要對真理的謀求。

普世幸福能讓巨輪持續穩定轉動；真理和美就沒辦法。

也就是說，這是個只有無腦生產與放縱娛樂的世界。但這樣的世界就不好嗎？

【後記：人之所求】

讀的過程當中，我一直在思索的是，到底一個人，乃至整個社會，在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書中的角色們做出了不同抉擇，控制者選擇加入幸福安定陣營，何姆霍茲決定到福克群島找自己，野人更鏗鏘地說：

我不要舒適。我要上帝、我要詩歌、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美德、我要受罪。

就我來說，就連阿爾法的那種生活我都不會嚮往，更遑論其他階級。但會不會某種程度來說，我也是受到某一種制約，所以無法喜歡那種生活呢？

想了想，我對書中世界的不滿或許在於那彷彿凝固靜止的狀態。人們過得快樂繽紛，卻是忙轉且不停重複。更要命的是每個人都那麼一樣，簡單說就是少了點「人」性。

我以為人性的可貴可愛之處，在於我們是如此的相像，卻又如此的不同。就算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受基因、生長環境制約，但依然有極大彈性。既獨一無二，又能不斷調整。

於是我們掙扎、碰撞，彼此衝突，又獨自受苦。世界看起來一團亂，卻又充滿張力與生機，每個人都能有不同的追求。如果今天我說了什麼，身邊的人總是點頭稱是，這樣豈不是太無聊了嗎？

最後特別讚美一下這本逗點出版的《美麗新世界》。書封吸睛、大小合手，此外翻譯很流暢，插圖又逗趣精準。閱讀體驗很棒的一本書。推薦大家買來收藏。

書中的世界抽離卻又如生，讀時常感心理刺癢，需不斷停下來反覆琢思。想來不免有點自虐之感，但或許這就是生而為「人」的樂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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