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品嘗生活的餘味
MaxJames | 姆斯的閱讀空間
2021年11月6日
不知什麼時候起，洪愛珠的這本《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就不斷映入我眼簾，不時見人猛薦此書，書店排行櫃上也總有那印紅身影。無怪〈美食關鍵詞〉的Liz會說這是2021年飲食界與文壇的現象級作品。
拜讀後方能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不厭其煩地訴說此書的好。如果要我選2021年的愛作，這本小書絕對是其一。
如往，我散文心得會寫得自適無框些，大家就隨意看看。
【食物與食物以外】
讀前就知曉此書與吃極有關聯。我習慣是將散文、小說留在睡前品讀，這本書自然也是依在枕邊看的。洪愛珠筆下的飲食種種實在誘人，但就寢前瞧就極為煎熬，雖便宜了眼睛，卻苦了肚皮。
比如她寫切仔麵湯頭：
深鍋入清水，水沸起，其他鋪子多放大骨，大廟口更煨浸以巨量豬肉。三層肉為主，兼有嘴邊肉和肝連。大塊肉在清水裡煠，肉成之時，湯已深濃。入口鮮滋滋油汪汪，清香腴美。愈近打烊時分，湯頭愈呈乳白色。
又如她寫家傳滷肉：
我家滷肉，是將肉先炒酥，再添水去滷。肉塊看上去形狀完整，實際已徹底燉透，筷子一拌就化，肉汁稠黏，唇上滯膠。紅褐色的肉汁裹著熱飯，粒粒米都油水滋潤。
每每讀到這類文字，都讓我嘴裡口水翻攪，肚子咕嚕得疼。
而她不單寫美食，還能以食為媒介，彎轉於景情之間。
先說景。看到她筆下的蘆洲、大稻埕，跟著她的文字遊走這些「老」地方，拜湧蓮寺、吃切仔麵，一切如此滋味，心中馬上湧起一訪書中地點的衝動。
於是乎一面讀一面貼便條，將永泰食品行、龍月堂、龍鳳堂、怪老子涼茶，和眾切仔麵攤都收入待訪名單中，期待有天能照這路線兜一回。
她筆下的香港、泰國同樣令人神往。雖說遠了點，一樣便條黏上再說，或許留待疫情舒緩時去踏踏。有趣的是洪愛珠在接受VERSE訪談的結尾還特別補充說，很多媒體都會忽略〈南洋旅次〉的章節，甚有可惜之意。我想，只能說此書亮點太多，難以周全吧。
再談情。看到永樂市場的賣雞大嬸那句「明仔載拜好，拿返來我幫你剁。」不說她眼裡起霧，我眼前也是茫茫的。食物乘載的總不單只是食物。
而食物甚至還能幫你視人，比如吃麵。
如今人們在社群媒體上，輕易累積數百上千位朋友，不小心就信以為真。實則心裡一篩，即知誤會。能隨便一起吃碗麵的對象，百千之中，實則沒幾位。
如洪愛珠說的，憑藉吃麵，看清彼此參差，抓到那細石碎沙崩塌可能，才能免去未來的感情災。吃個麵說來簡單，但也不簡單。
【三代女子的飲食路】
上頭說洪愛珠擅長以食寄情，而其中我最愛的莫過於她與媽媽、外婆，三代女人間，由飲食帶出的那份稠厚情感。
由於外公經營外銷生意，員工近百，又是大家庭，外婆除了要負責膳食，還得張羅宴會，招待四方賓客，而她媽媽就是外婆的水腳。因此兩人皆鄉野馳名的能做菜。懂吃可說是三個女人的共同基因。
書裡說她身為孫輩第一個孩子，外婆上哪都帶著她。書中老派少女的「購物路線」，便是她與媽媽，疊印外婆走跳腳步，構成的經緯記憶。一同吃蛋酥花生、舔米苔目冰，祖孫兩人的含糖時刻讀來甚甜。
媽媽是外婆的水腳，洪愛珠則是她媽媽的水腳，自小在母親的廚房中玩著長大。尤愛她母親帶她做菜的段落：
比如煮豆漿，湯勺輕刮過鍋底角落才不焦鍋；做蔥油餅，讓我們小手在麵皮上將豬脂、鹽和蔥花勻開來；燉茶葉蛋，以筷子磕破煮熟的蛋殼，色痕若要好看，手指捏筷尖上，筷頭往蛋殼彈擊，軟力中帶點巧勁，才敲出勻如青瓷上冰裂紋，乃可食用美。
宴客一事也值得談。洪愛珠說她母親對宴局似有種情感，在那女人就得嫁人生子的框架時代，宴席是少數能掌握全局，伸展才能的場合。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她母親小小的自我認可方式。因此布局宴客不能馬虎：
通常在宴會前幾天，深夜裡見她伏在餐桌一角寫字畫圖。寫的是菜色排序與採買清單，畫的是擺盤的花樣。
書中寫她母親走前的最後家宴，因媽媽體力已衰，便用組隊的方式，媽媽說菜，她採買，再一同討論、創作而成。從兒時教菜到合力宴局，可謂水到渠成。
但也因為這些相處如此鮮活，情感如此深邃，讀到她母親與外婆已逝的段落，不免更加悵然。
外婆走了十年，以為會陪我許久的媽媽，刻下也正在分秒轉身。恍惚間她們鬆手，長長的百年的大街上，四顧僅餘我一人。
不過人雖然不在了，味道卻得以傳承。於是乎，食物又成了交集生死的媒介。
以後長路走遠，恐怕前後無人，把一道家常菜反覆練熟，隨身攜帶，是自保的手段。逝者喚不回，如果連菜也丟了，味覺以後就再也無處可泊岸。
【老派生活的必要】
最後聊聊老派吧。雖說書中直接挑明「老」的段落不多，但卻處處可聞到那「舊」氣息。
老地方如蘆洲，就是個一般人來台北不大會去的城緣場域。但在洪愛珠比裡卻是如此味道。
傍晚，擾攘的小販撤去如卸妝，狼狗時光裡，長街無人，五街屋華麗的鑿痕，寸寸沒入陰影，輪廓寂美而尊貴。
老的還有物體。而這些舊物承載的不單是功能，還將其被使用種種封存保留，睹物思人。
回想母女二人最多的相處都在廚房裡。我媽逕自湮去，我還前路茫茫，然而憑藉這批黃銅不鏽鋼木製陶燒的堅固遺產，至少在嶄新的廚房裡，將回憶溫熱，將從前日子反覆記得。
喜歡書中說的：
世人有時看輕物質，不知道人生難料，需有舊物相伴，回憶才能輕輕附著其上。
於是念舊有了理由，斷捨離或可鬆些。
而回到人自身，老派也很適用。洪愛珠在接受Liz訪談時說，她其實不大管外頭的世界。現在的我們，求快求新。看似生活精彩、選項繁多，心卻反而紊亂。老派生活，雖慢但穩，甚好。
就像書中說泡茶唯有等，規劃多了反而壞事。
茶會自己完成自己的。因而人最要緊的，就是不要對它多事。
突然發覺到近日生活真有些凌雜。這段時間身在護國神山南境驗機，每天周旋於機台問題與客戶砲火之間，回家又得在所餘不多的時間寫文章、弄粉專圖文，轉若陀螺，雖充實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想來就是少了點餘裕。
或許是該試著靜下來，留給自己一點時間，不要一有空閒就急得補上待辦任務。才能品嘗生活餘味，體察事物間隙。
【後記：思寫作】
舒國治在推薦序說，洪愛珠不只是寫吃寫得好，她是—寫得好。我讀此書的過程只有享受。她的文字舒靜悠遠，帶著濃稠時代感，卻不膩，品完還能回甘。
一個人能精於設計（書封就是她自己設計的），擅做菜，寫字又能得，只有佩服。
更驚訝的是，聽了〈美食關鍵詞〉訪談才知道，她寫作並不是太長時間。最初是為了轉化陪媽媽治病的心情，才參加寫作班開始筆耕，據她說最初甚至連寫700字都辛苦。
我發文這一年多來，深感寫作是極難之事，每篇心得都幾經掙扎才能產出。身為理工魯宅，寫的又多是閱讀心得，讀者對我的文筆不健多半包容。不過如想更好地推書，讓人讀得更舒適投入仍很重要。
像此書的推薦序都寫得都極好，舒國治、蔡珠兒的文字都讓人湧起想讀本書的慾望，不愧是名家。希望有天我的心得也能有此魔力。年關將近，就把這當作我明年的功課吧。
可能先試著用心把生活過好唄？
或許生活有了餘裕，文字就得以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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