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職後才發現：原來你才是最無議價能力的人

未做上司之前，我一直以為權力是隨職位派發的：坐上那張椅，手上自然多一把尺。而今天我在課堂上常講一句的話，每次講完，台下的中層都笑得很苦：

「未做上司之前，你唔會發現：一、下屬係惡過你；二、佢夠膽裸辭，而你豪唔起；三、受下屬氣係生活一部分；四、上司係辛苦過下屬好多；五、上司隻手遮天？只會喺古時發生。」

 

笑完之後，很少人追問：為甚麼會這樣？架構圖明明寫着你在上面。

 

權力不在架構圖，在依賴

社會學家 Richard Emerson 提出「權力依賴理論」，用超簡單的語言解釋：你對某個人的權力大小，取決於那個人有多依賴你。誰更需要這段關係，誰就更弱。

 

用這邏輯重新看辦公室，很多事突然講得通。

 

一個 26 歲的下屬，無按揭、無小孩、有幾個月儲蓄，市場上還有一堆願意請他的公司。他對這份工的依賴，可能輕於鴻毛。而你，40 歲，供樓、供養子女、供養父母，履歷上那個職銜，要花一年才找得到同級的位置。你對這份工的依賴，重於泰山。

 

架構圖說你是他上司。但實際操作上，他才是你上司。

所以「下屬惡過你」，未必是他脾氣差，是他手上真的有籌碼——可以隨時辭職。他敢裸辭，你連辭職信怎樣落筆都不敢想。你怕的其實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同一級」的工作。

 

受氣，原來是一種勞動

至於「受下屬氣係生活一部分」，很多中層以為是自己不夠強勢，其實那是一份工作內容，只是無人寫進 job description。

 

社會學家 Arlie Hochschild 在 1983 年研究空中服務員，提出「情緒勞動」：公司付你薪金，其中一部分是買你的表情。乘客罵你，你要笑。她把這分成兩種：「表層演出」——面上笑、心裏罵；「深層演出」——說服自己其實不生氣。前者做多了會燒盡，後者做多了會失去自己。

 

中層上司做的，更加是雙向的情緒勞動。向上，你要吸收老細的焦慮，翻譯成下屬聽得入耳的指令；向下，你要吸收下屬的不滿、眼神、嘆氣，和那句拖長了的「哦」。兩邊的情緒都經過你，卻沒有一邊會問：你的情緒在哪裏宣洩？

 

上司辛苦過下屬，往往不在工作量，而在多了一份看不見、也無人計人工的情緒勞動。

 

遮天的手，是誰砍掉的

古時上司可以隻手遮天，因為情緒勞動有出口：罵完就罵完，無人 cap 圖放上網。

今時今日卻不同。一句說話重了，可能出現在公司其他人的 mailbox 或者 Threads 的匿名帖。你的下屬有另一條虛線連着其他部門，有 exit interview，有職場社群。權力被切成很多份，分給了制度、平台和輿論；唯獨責任沒有被切，仍然整份放在你桌上。

 

制度大幅降低了下屬對你的依賴，卻沒有降低你對這個位置的依賴。權力縮水、責任不變、情緒無出口——三件事加起來，就是「夾心層」的完整解剖圖。

 

那上司還可以做甚麼

Emerson 其實給了出路。當你在關係中處於弱勢，只有兩條路：降低自己的依賴，或者提高對方對你的依賴。

 

降低自己的依賴，不是叫你裸辭，是叫你不要讓身份和職銜黏在一起。保持一份隨時可以帶走的專業、一個公司以外的圈子、一筆足夠你講「不」的儲蓄。你越有得揀，越不需要「惡」。

 

提高對方的依賴，也不是靠加人工——人工是公司給的，不是你給的，下屬不會因此依賴你。真正只有你能給的，是他在你手下學到的東西、你替他擋過的箭、你在高層面前為他講過的話。Emerson 把這類操作稱為「給予地位」：當對方在你這裏得到別處得不到的東西，權力才會回流。

 

結語

未做上司之前，你以為權力是升職那天一次過領取的。做了上司之後才明白，權力是每一日重新賺回來的；你能賺到多少，取決於下屬有多需要你，以及你有多不需要這個位置。

 

架構圖只畫了誰向誰匯報，沒有畫誰更怕失去誰。看懂後者，才算真正上了位。

( 原文刊於 Business Foc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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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宅職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