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不是請不到人,是請不到肯被人鬧的人
半宅職薯
2026年10月15日
有記者走進旺角一間酒樓做樓面、洗碗,帶出一個數字:樓面部長四十六歲,可能是全公司最年輕的本地員工。高工時、落場制、洗碗新人做到雙手抬不起來。這些都真,但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位副總經理自己說了出來:留人最大的難題,是員工尊嚴。
這一行其實早已答對了問題,卻一直在做錯的答案。缺尊嚴,補外勞;缺尊嚴,試機械人;缺尊嚴,開訓練班。全部是用「人手」去回答一條「尊嚴」的問題。
落場制考的不是體力,是你的一天屬於誰
後生仔不接受落場制,老一輩說是捱不得。我不這樣看。落場制的真正代價不是辛苦,是你早上八點半開工,夜晚十二點收工,中間那幾個鐘不屬於你,也不屬於公司,是懸空的。一份工作佔用你十五個鐘,付你十一、二個鐘的錢,餘下的叫你在旺角遊蕩。
即場離職的那個侍應,是全行最誠實的人
副總經理舉了一個例子:一位有經驗的侍應,入職後和顧客衝突一次,當場走人。他把這件事歸入「尊嚴問題」,我完全同意,但要追問下去:衝突那一刻,經理在哪裡?
同一篇報道,二十一歲的湛江外勞遇到客人發脾氣,經理把客人帶到另一處坐下,事情平息。他說自己從中學會了處理衝突。兩個故事放在一起,答案就出來了。尊嚴不是員工自己帶回來的,是管理層在關鍵一刻肯不肯站在員工那一邊。站了,新人學到東西;不站,老手即場離職。
Social media 天天鬧服務態度,令人卻步,這是事實。但顧客的 comment 是管不住的,店內的管理層卻是可以選擇的。本地後生不是怕被鬧,是怕被鬧的時候,背後沒有人撐。
叉燒的肥瘦,暴露了這行最值錢卻從未計價的東西
機械人傳菜「行不通」,原因極有趣:三碗叉燒飯一齊送出,客人揭開蓋揀肥瘦,剩下不喜歡的留給下一枱。由人手送,熟手樓面知道老人家喜歡瘦一點,一早揀好。
這就是重點。酒樓一直把樓面當體力勞動來計價,但機械人一試就證明,這份工真正不可取代的部分是判斷、記憶、對熟客的了解。你用搬運工的價錢,買一個記得客人口味的人,當然只買到搬運工。知識長期被貶稱叫做「手手腳腳」,年輕人自然不會把這裡當成可以累積什麼的地方。
外勞不是答案,是一面鏡
湛江外勞說辛苦程度「還好」,喜歡這份工。他不是比香港後生更捱得,是他在玩另一個遊戲:中學畢業,按爸爸建議,一個計劃把他送來香港,有晉升機制,做得好可以加薪升職,長遠甚至有機會留港發展。對他而言,這份工是通往某處的路。
對一個香港後生,同一份工,一萬五到兩萬,落場,被鬧,副總經理自己說「沒有年輕人入行,想做訓練班都沒辦法」,即是連培訓也要等人齊才開。沒有路,只有工。忠誠從來是雙向的,年輕人拒絕的不是辛苦,是一個對他們不是雙贏的遊戲。
「本地人只有走的,沒有來的。」這句話說的不是勞動力,是一個行業向下一代發出的信號,而下一代聽懂了。酒樓老闆要問的不是「怎樣請人」,是「我到底在 offer 一份怎樣的工」。答不到這條,再多外勞,也只是把整間酒樓的退休時間推遲幾年。
© 本文由作者【半宅職薯】創作刊登,原文刊登於半宅職薯研習所,如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