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Y世代放下手機:那是他們一天之中唯一話事的地方
半宅職薯
2026年10月5日
和富社會企業的「香港整體開心指數」出爐,5.87分,微跌。最不開心的是八九十年代出生的Y世代,5.66分;未婚的Y世代更低,只有5.18分。機構開出的藥方是:放下手機,走出數碼世界,多與身邊人交流。
我看完,第一個反應不是認同,而是想問一句:你知道Y世代今天坐在哪個位置嗎?
U字的底部,就是夾心層的座標
Y世代今年30到45歲。這個年齡在公司裡是甚麼?是中層。是上司一句「全權交給你」,但預算要上頭批、人手要別部門借、方向隨時被一句「老闆覺得不行」推翻的那個位。我叫這個位做「孭飛無權」——責任滿手,權力落空。
回到家,同一個劇本再演一次。上有父母開始出入醫院,下有子女要補習要考學校,每一樣都是你的責任,每一樣都不由你話事。父母的病不會問你方便不方便,學校的面試不會遷就你的死線。
真正摧毀一個人的,不是「高要求」,而是「高要求、低控制力」的組合。Y世代的獨特之處,是他們在公司和家庭兩個場域同時處於這個組合。Z世代責任未到,嬰兒潮一代責任已交出去,只有中間那一截兩邊被夾。
開心指數呈U字形,一點都不神秘。U字的底部,就是夾心層的座標。
手機不是病因,是排氣口
明白這一點,再看「放下手機」這個建議,就會發現它搞錯了因果。
一個人全日被要求、被問責、被安排,回到家唯一可以百分百話事的時刻,就是躺在床上拿起手機那半小時。看甚麼、看多久、幾時停,終於有一樣事情是自己決定的。狄志遠先生說香港變成「睡房的社區」,描述準確,但他把睡房社區當成病因;我看它是病徵。人不是因為沉迷手機才不出門,是因為出門已經沒有剩餘的力氣,才只剩下手機。
叫一個整日無權的人放下他唯一有權的東西,然後去「多與身邊人交流」——交流甚麼?再講一次公司的事?這不是解藥,這是叫病人放下體溫計,然後說你沒有發燒。
未婚的更不開心,說明問題不在負擔
數據裡最值得玩味的一項,是未婚Y世代只有5.18分,比有家室的更低。如果不開心純粹來自「上養下育」,沒有子女的人理應輕鬆得多。事實相反。
報告說他們「人生方向迷失」。我不同意這個用詞。他們不是迷失,是看穿了一場遊戲的規則已經失效,卻發現自己已經付清全部入場費。
Y世代是最後一代完整相信舊劇本的人:讀好書、入大公司、捱幾年、升職、買樓、成家。他們按足劇本付款——學位讀了、OT捱了、忠誠交了——然後在收成那一刻,發現樓價、升職階梯和整個雙贏遊戲都已經改寫。Z世代看得早,索性不入場,橫向發展做slash;嬰兒潮一代早已收割離場。只有Y世代,錢付了,貨沒到,又因為沉沒成本太大而不敢離開櫃枱。
未婚,意味著連「為家庭捱」這個最後的意義支撐都沒有。不是負擔令人不開心,是沒有回報的負擔令人不開心。
真正的解藥,是把控制權還回去
如果問題是「高要求、低控制力」,解藥只有兩個方向:減要求,或者加控制。前者在香港不太現實。後者才是管理層可以做、而且做得到的事。
給中層一句真實的授權,而不是口頭的「全權交給你」。接項目前讓他問清楚:「我可以自己拍板的範圍到哪裡?」然後用電郵覆述確認,讓權和責一樣看得見。這不是福利,是把一個人從「被消耗的位」變回「可以成事的位」。
至於政府帶頭推動家庭友善,方向對,但多幾日假不是唯一答案。假期增加的是時間,不是控制權。一個在公司無權的人,放了假也只是帶著無力感去另一個地方。
不要再給夾心層正能量
每年開心指數一出,社會的反應都差不多:放鬆一點、放下手機、多陪家人。這些話對Z世代和退休人士說得過去。對Y世代說,是風涼話。
他們缺的不是提醒,是權力——不是壓人的那種,而是對自己一天的掌控感。把這個還給他們,開心指數自然會動。繼續叫他們放下手機,數字只會年年微跌,然後年年再做一次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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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宅職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