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忙愈好」其實沒有錯——問題是忙出來的錢，收在誰的口袋

鍾嘉欣在演唱會上寫了一個「忙」字送給觀眾，說忙代表擁有生命、活著的證明，祝大家「愈忙愈好」。結果全網激烈回應：「簡直係詛咒」、「佢想忙咪自己忙囉」。她後來回應：只是想送祝福，大家笑一下便算。

 

我不打算加入任何一邊。因為兩邊都對，只是講的不是同一個世界。

 

她講的是真的——在她那個經濟體裡

一個藝人、自僱者、老闆、freelancer，「忙」的意思是：有人要你、有訂單、有現金流。不忙就等於斷糧。所以在那個經濟體裡，「愈忙愈好」不是雞湯，是生存指標，是最真誠的祝福。

 

而一個受僱的人，「忙」的意思是：同一份薪金，做多一倍的事。

 

分水嶺只有一句：忙出來的那筆邊際收益，收在誰的口袋。

 

自僱者忙一小時，那一小時的成果全部歸自己。打工仔忙一小時，成果歸公司，而回報是——明年可能再多做一點。

 

所以她不是離地。她是站在另一條收入結構裡講話，而完全沒察覺這件事。這種盲點不是她獨有的，任何一個成功的老闆對員工講「要享受忙碌的過程」，都在犯同一個錯：把自己的損益表，誤當成別人的損益表。

 

真正有毒的不是忙，是無法控制的忙

不過我也要對打工仔講一句不好聽的話：你恨的其實不是「忙」。

 

一個人可以為自己揀的事忙六小時而興奮，也可以為別人的事忙六小時就油盡燈枯。同樣的時數，感受可以差十倍。

 

工作要求—控制模型早就講明：一份工作對人的傷害有多大，不單看要求高低，關鍵是你手上有多少控制權。最容易令人崩潰的組合，不是「高要求」，而是「高要求、低控制權」。

 

所以香港打工仔那股怨氣其實非常科學。他們反對的不是要求，是沒有決定權：忙什麼不由我定、幾時停不由我定、忙完的成果不歸我。這正是「孭飛無權」的日常版本。

 

「心態最重要」這句話，之所以永遠會激怒人，是因為它把一個控制權問題，翻譯成一個情緒管理問題。

 

這場抽水潮，其實不是罵她

再看深一層：那些狂轉發、狂改圖的人，真的那麼恨一個藝人？

 

不是。他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安全地釋放職場憤怒的出口。

 

罵老闆有代價，罵上司有代價，在群組講一句「我做到癲」都有代價。罵一個藝人零成本，而且集體行動，還很好笑。

 

所以整場抽水潮的真正內容，是一次被替換了對象的怨氣釋放。品牌迅速跟上，是因為「共同敵人」是最便宜的親和力——一句抽水就換到打工仔的認同，比投一百萬廣告有效。

 

而如果你是管理層，這件事應該當成一支免費溫度計：當你的團隊在瘋狂轉發這條片、加一句「講得好似我老闆」，他們正在用最安全的方式，告訴你一些他們永遠不會在會議上講的話。

 

對管理層最貴的一課

鍾嘉欣的問題，是每個星期一早會都在發生的問題。

 

「大家一齊努力」、「辛苦是成長的必經階段」、「心態決定高度」、「多謝大家嘅付出」——這些句子本身沒有錯，錯在誰講、在什麼條件下講。

 

販賣離地正能量，是管理上的反模式。叫人「轉個念頭就無事」是風涼話。承認結構性的無奈是真的，但認命不是唯一選項——關鍵是這句話必須由承認結構性問題的人講出來，才有力量。

 

一句離地的鼓勵是：「加油，忙是好事。」它的預設是——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的解讀問題。

 

另一句有力的鼓勵是：「我知道這三個月人手不夠，我頂不到的部分我會去爭取資源，你手上這件事我不會再改。」它的預設是——問題在結構，而我負責處理結構。

 

前者是把責任推回員工的內心，後者是把力氣放在定方向、負責任。員工分得非常清楚，而且一秒就分得出。

 

所以真正該心寒的不是一位藝人送錯了一個字，是每一個習慣用金句代替資源的主管。金句是零成本的，這正是它為什麼被濫用；也正是它為什麼在人心裡完全不生效。

 

那打工仔應該恨什麼

最後一句給打工仔。

 

不要恨「忙」這個字。躺平也不是答案——躺平只是把控制權的問題交給時間，而時間不會站在躺平那邊。

 

要恨的是那條分配線：忙的成果究竟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