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一百份簡歷全部落空:真正淘汰他們的,不是出生率,是那份勤力
半宅職薯
2026年8月18日
開學前夕,有持學位教師教育文憑的準中文教師,投出上百份簡歷,全部落空。輿論的反應非常一致:出生率低、殺校潮、學校縮預算——結論是「時運不濟」。
我想講一句不討好的話:出生率沒有殺死他們。殺死他們的,是那「一百份簡歷」。
一百份簡歷,是戰術的勤奮掩蓋戰略的懶惰
一個人願意投一百份簡歷,證明他非常勤力。但同時證明另一件事:他一百次都在做同一件事,而且從第三十份開始,他已經知道這件事沒有用,卻繼續做下去。
因為投簡歷是唯一一件「有做等於有努力」、而且可以量化的動作。它讓人在完全失控的處境裡,保留一種「我有盡力」的自我形象。第一百份簡歷的功能,早已不是求職,而是免責——將來可以對自己說:我投了一百份簡歷。
而「我投了一百份都唔得」,正是最危險的一句話。它把一個具體的市場結構問題,翻譯成一個關於世界的結論:世界不給我機會。人的分岔點很多時不在資源,而在座右銘。相信「總有人需要一匹做實事的馬」的人,會把低位當過渡期;相信「再努力都徒然」的人,會轉去搵一份沒有前途的 part-time,然後窮忙就此形成。一百份簡歷最大的代價,不是一百次拒絕,是它非常有說服力地為你證明了第二個座右銘。
學位教師教育文憑不是入場券,是入場費
再講一件更難聽的事。PGDE 從來不是入場券,它是入場費。
入場券的意思是拿了就能進;入場費的意思是人人都要付,付完之後大家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重新爭奪同一批比報名人數少得多的座位。我一向的講法是:學歷追求已經變成一個「大部分人都是輸家的遊戲」——你付出了時間、學費、機會成本,換到的只是與對手打成平手。
教師市場更極端。它不是一個由需求決定入場人數的市場,而是一個由各種原因決定總量的市場:出生人口、班數、編制批核。在這種市場裡,你個人的努力只能改變排名,改變不了總量。你努力,只是把另一個同樣持 PGDE 的人擠出去。這不是奮鬥,這是爭餅。
而出生率下跌,不是黑天鵝。今日缺的中一新生,十二年前就已經印在人口統計報告上,是全香港都可以免費下載的公開資料。真正該被追問的,不是這班畢業生為何看不見,而是師訓學額、學系宣傳、家長期望這整條產業鏈,為何在數字已經寫得清清楚楚的十年裡,繼續穩定地把人送入一個正在收縮的市場。
至於那句「超過九成畢業生三個月內獲聘或繼續深造,平均起薪 34,931 元」——請留意兩件事。第一,「或繼續深造」是把找不到工作而再讀書的人,計進成功欄。第二,願意填就業調查的,通常是有好消息的人。這是倖存者偏差,加上一個非常精緻的統計修辭。制度的表面秩序,永遠比真實的人性運作漂亮。
學校要的不是一個會教中文的人
那麼出路在哪?在於一個很反直覺的轉向:學校缺的,從來不是一個會教中文的人。
會教中文的人,市場上有一百個排隊,加上退休老師兼職、加上 AI 已經可以改作文、出練習、做差異化教材。硬實力被抹平的地方,價格必然崩塌。
學校今日真正睡不着的痛點是:收生不足、學校品牌弱、家長投訴、學生行為問題。這些全部是高度依賴本地文化的帶人帶心問題,全部是 AI 最弱的地帶。
我對「獨立思考」的定義一向很窄:獨立地想出解決機構痛點的方法。所以一個準教師真正該做的,不是第一百零一份簡歷,而是選五間目標學校,讀完它們的學校報告、翻完它們的收生數字、看清它們的弱項,然後帶一份「我可以怎樣幫你解決這件事」的東西上門。一份這樣的東西,重過一百份簡歷。因為那一刻你不再是求職者,你是解決方案。
還有更根本的一步:反學習。放下「教師就是要入編制、要一條路走到退休」這個上世紀的完整劇本。它不是錯,它只是屬於另一個人口結構、另一個時代。教育訓練可以外包、學習科技、企業培訓、內容創作、教育顧問——把「教」這項能力橫向接駁到另一個未被配額鎖死的市場,是 π 型人才最實際的用法。
最後一個諷刺
我們用一整套教育制度,教了幾代人「努力就有回報」。然後第一批被這套制度親手證偽的人,正好就是它自己訓練出來的師訓畢業生。
這不是說努力沒有用。而是:在錯誤的戰場上,努力只會令你更快地、更有尊嚴地輸。
一百份簡歷不是他們的勳章,是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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