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過與並肩而行——多少抑鬱症（續篇）

Miss 鳳是中學教師，今年擔任中一班主任。近來一位高危同事和班上一位高危學生交織精神健康的啟示。

同事是晞如，今年入職的年輕教師，上週我寫過她的故事（https://hkese.net/article/1521529）。簡而言之，她患有抑鬱症，不久前自殺未遂，住院一週後回校工作。某日機緣巧合下，和 Miss 鳳分享她的狀況和心境。晞如之高危，在於曾有自殺念頭，獲救後抑鬱症仍然纏繞她。

另一名重要人物是 Miss 鳳的學生，就讀中一、十二歲的女孩阿詩。她與母親同住於一個劏房單位，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從未見面；又有一位同母異父的姊姊，曾與阿詩激烈爭吵和打架，現已離家出走。父母已離異，阿詩極少與父親見面。據阿詩反映，母親上班頗辛苦，有時要聽她訴苦，一講可以耗費一小時，並要求阿詩替她按摩。阿詩和母親三年前從四川來港，頭腦不錯，學業尚好，為人陰沉，交友不多。難得班上有位投契的朋友，兩人互談了不少私事。好友還向 Miss 鳳轉述阿詩其他狀況，她欲言又止說阿詩母親有時會帶男人回家，做些阿詩不想看的事。注意她們居住在劏房。

某日學校社工透過通訊程式向 Miss 鳳傳來短訊，指阿詩有輕生念頭。當時已是晚上，Miss 鳳就看翌日阿詩情況如何。早上，Miss 鳳見阿詩缺席，母親替她請假，稱她病倒在床上，自己則趕着上班。Miss 鳳立即致電阿詩，但聽她氣若柔絲，絮絮不休訴說難以銜接的話，多次聲言「都是我搞出來的」、「生命沒有意義」，又表達想終止一切的意思。Miss 鳳察覺勢色不對，一面保持與阿詩通話，應答些似懂非懂的話拖延她，一面向輔導主任遞字條。輔導主任聞訊後，連同學校社工趕赴阿詩住處，此時 Miss 鳳從阿詩的話得知，她已步上大廈天台，嚇得背脊冒汗，只能說更語無倫次的話。不久，阿詩驚問︰「為何老師和社工來到這裡呢？」然後反向飛奔回家，鎖起門來。擾攘良久，卒能把阿詩送往醫院，總算制止她傷害自己。

危機稍為平伏，阿詩的最新狀況由輔導主任和社工跟進，Miss 鳳立即想到尋求有經驗人士協助。那人就是上文提及曾嘗試輕生的晞如。原來晞如已完成心理急救課程，內含應對意圖自殺者的方法，加上她的個人經歷，可謂「理論與實踐兼備」了。聞得 Miss 鳳述說梗概，晞如轉眼就從學校圖書館借來兩本書，都是援助企圖自殺者的實務手冊，Miss 鳳從中取得實際提示。

晞如和阿詩只要跨前一步，就墮入死亡的深淵，她們往後狀況如何難料，事件截至目前為止，反映幾樣值得注意的事項。

一、阿詩的家庭背景複雜，不論在家庭關係、經濟、社區結連都處於弱勢，同時內心充滿自責、絕望。這些與父母一代的紊亂關係有莫大關係，父母的錯亂影響阿詩的一代，這類家庭雖不是多數，但也並非罕見，眾多家庭問題構成社會問題。

二、晞如任職中學教師，是經常面對青少年的崗位，自殺未遂不久，她的精神健康也亟待獲得照顧，現在又跑在前線執行職務。她甚至已完成心理急救課程，可謂理解自殺這回事，但似乎沒有完全令她擺脫抑鬱、自戕等陰影。有好些人自問要更好處理情緒，於是進修輔導、心理學等近年流行處理心性的學問，成效如何，未必有人可瞭解。若該等途徑並未取得理想成果，助他們走出困局，或許還要倚靠其他出路。

三、晞如雖仍受抑鬱症困擾，但她仍以未足健全的狀態援助學生，向 Miss 鳳提供實在的知識。長年以來，學界似乎有一項共識︰助人者必須維持身體、情緒、認知的健全，才可以提供協助，否則助人者本身也會遭受危害。「氧氣罩類比」能說明這條金科玉律。假使進入火場的消防員只有一個氧氣罩，他救出傷者，在濃煙密佈的災場中把氧氣罩讓予傷者，自己則吸入濃煙暈倒，最終兩人都會葬身火海。如此教訓非常有道理，幾經學界檢驗，常人似乎無從置喙，值得細想的是何謂「健全」、「健全」的界線劃在哪裡、「提供協助」的性質有多廣和深。按一般理解，晞如的精神狀態並不健全，但她二話不說，就向驚魂未定的 Miss 鳳介紹合用書籍，有助解除危機，比起很多精神健全者還要積極爽快。憑藉她的知識和切身經歷，倘若她是阿詩的班主任，先不說最埋身的輔導，參與次一級的守望工作亦屬可行。這次援助的經驗會否令晞如自覺作出貢獻，是有用的人，繼而緩解她的抑鬱，值得觀察。「助人者必須健全」這鐵則仍有反思的餘地，在實際執行工作時，個人因素仍有規條未能涵蓋的地方。

這故事進而引出兩點仍要反思︰一、精神健康已是普遍存在的問題，甚至跨越世代和崗位，好一部分難以解決。二、近年香港人喜歡精神上的「療傷」，輔導又盛行，對於個人內心、情感的探究有前所未有的興趣，甚至把診斷性詞彙化為日常用語，但人心靈之複雜仍有我們未知的領域，前人指稱的律則有多少適用，繼而導向各人（尤其是真正待治療者）享有健全生活，值得持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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