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過與並肩而行——多少抑鬱症

Miss 鳳是中學教師，已屆中年，在校頗具經驗。今個學年一位年輕同事加入團隊，她叫晞如，平常說話不多，偶爾與 Miss 鳳談幾句，算是泛泛之交。晞如一向氣色不是很好，最近還請病假一週。某日 Miss 鳳小息時在樓層當值，遇上晞如，問及她的近況，令她震驚的消息傳來。原來一週前晞如嘗試自殺。

晞如毫無顧忌訴說上週徘徊生死的往事，還展現平常少見的開朗。她父母健在，關係疏離，晞如現在與同房合租一單位共住。有一晚她燒炭，企圖自殺。可是炭量不足，未能致死，晞如獲醫護人員救援，隨後留院一週。一位一直跟進晞如狀況的精神科醫生以調侃的方式跟她說︰「得嗰幾嚿炭，燒你唔死喎。」（只有幾塊炭，燒你不死的。）晞如對 Miss 鳳重覆她回應醫生的一句︰「我不是想死，而是不想活下去。」就像一本書的名稱《我不是想死，我是想結束痛苦》（原名 When It Is Darkest: Why People Die By Suicide And What We Can Do To Help）。Miss 鳳覺得晞如這說法太玄妙，不太明白，繼續聽她分享。晞如不經意地透靈自己患有抑鬱症，她說︰「我都想甩咗個病，就係唔得。」（我也想擺脫這病症，就是不能。）「我好想返工，如果唔係會 loop 落去。」（我很想上班，否則會不停循環。）雖然仍然不甚瞭解，但 Miss 鳳還是把這幾句聽入心坎。

就連一隻細胞的本能也是求生，人類的諸多身心反應，譬如怕痛、畏高、避開臭味、享受美食、追求性愛等，都是基於逃避死亡、延續生命而形成的反射行為。一人尋死，直是突破深入歷世遺傳基因的舉動，箇中心境非旁人能道，相信沒多少人能代表晞如以及其他曾放棄生命的人說話。姑且從晞如與 Miss 鳳的交流中，擷取一些啟示。

晞如比起一些自問抑鬱，卻從不尋求診斷，也不求改變的人來得積極和清醒，她希望治好抑鬱症，可惜不能。此後她沒有陷溺其中，住院期間她竟渴望回校上班。很多人笑言，如斯熱切上班的慾望，或許唯獨香港人擁有。晞如看待上班是避免落入抑鬱循環的手段，她明言「如果唔係會 loop 落去」。

抑鬱的人在身體和心靈方面都容易墮進無法自救的螺旋，他們欠缺動力做事，甚至連基本起居生活瑣事都難以完成，躺在床上紋絲不動，少接觸陽光，食無定時，或會營養攝取不良，新陳代謝減慢。如此作息消耗不了多少能量，到晚上或許根本不疲累，提升入睡難度，於是失眠，翌日又由少接觸陽光展開，這就是身體上抑鬱的循環。

他們很多事都難以執行，愈不完成，對個人價值、前景、他人目光等，態度愈加灰暗，無力感愈發增強。連絲毫改變也推動不了，心中有一把怪聲詆譭自己甚麼都做不了，指頭剛舉起時，就嘲笑到它放下為止。無力做事，事不成就；無一事竟功，自感一事無成，這就是心靈上抑鬱的循環。

面對看來並無出路的困厄，抑鬱症患者或許會對生死有另類感知，組織一套異於常人的生死觀。「我不是想死，而是不想活下去」可謂這種心理狀態的寫照。常人理解的生、死屬對立，不生則死，不死則生。晞如的想法彷彿是按生物機制，她理解生和死並不相容，但她的心境是︰並不刻意追求死亡，但活下去實在令她不能承受，她惟有捨棄活下去這事。這演繹未必完全反映她的心境，常人或許仍不滿，認為與常理中的生死觀衝突，但抑鬱症患者腦內的迴路就是可以異常，而他們未必能控制。

這似乎是一個死局，晞如也自言「我都想甩咗個病，就係唔得。」無數人研究如何治療抑鬱症，上網一搜尋，資料汗牛充棟，包括接觸陽光、適量運動、均衡飲食、與人傾訴、尋找同行者、行為治療、藥物治療等。然而不論耳聞目睹還是親身經歷，人類的經驗告知迄今並無消除抑鬱症的獨一靈丹妙藥，亦有人試盡方法，仍不能治癒，晞如的經歷也大概如此。我沒有醫學專業資格，只提出一些見解，並非醫學指引。或許抑鬱症有如骨刺，目前人類無法徹底療癒，而要想辦法與它共存。骨刺發作令患者疼痛難當，患者容易因此放棄活動，生活消極。原來他們仍要保持適度活躍，適量運動，避免體重過高、肌肉消減，這可減低觸發疼痛的機會，並避免因痛症而降低生活質素。患者惟有盡做能緩解病情的事。應對抑鬱症的方法或許相似，我們耳熟能詳、上文提及的方法都做，綜合起來效力多少就多少。不求消除抑鬱症，而聚焦於在此境況下能做甚麼、在抑鬱症其中加添甚麼。晞如也如是實踐，她極力出院，離家上班，有實在的事做。她與 Miss 鳳講述過去一週的抗病經歷，除與人結連外，還作一次「傾訴治療」（talk therapy），有助重整思緒，排解困擾。

當日，Miss 鳳在學校圖書館借來 Holly Chisholm 作的繪本 Just Peachy: Comics About Depression, Anxiety, Love, and Finding the Humor in Being Sad，在老師各自奔走的教員室內，放在晞如桌上。一日工作將盡，Miss 鳳返回自己座位，也在桌上看見晞如寫來一張心意卡，簡要表達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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