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奧德賽》，影迷更期待「非洲電影」

今年七月，名導演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電影《奧德賽》將會上映，演員名單獲公佈，引起爭議。爭議焦點在於荷馬史詩內特洛伊的海倫由黑人演員 Lupita Nyong’o 飾演，引起電影愛好者、文化評論人，以至一般大眾一輪聒鬧喧噪。討論此事前，必須申明三個「應該」︰

一、民族共融平等應該推崇。

二、電影是藝術品和大眾娛樂，它的創新、表現手法、傳遞的訊息，參與者應該力求精進。

三、各地的歷史和民族故事應該獲得重視，人類可能從中發掘瑰寶，來增潤上述第一、二點。

沿此路進，路蘭縱使完成這次史詩式製作，我還是要為黑人鳴不平。路蘭下一個挑戰應是拍攝以非洲故事為題材的電影，本文將逐步分析。

近年多次出現因為演員膚色與故事是否匹配的爭議，包括二零二三年《小魚仙》、二五年《白雪公主》，都以非洲裔和拉丁裔演員飾演歐西傳統故事的主角。是次《奧德賽》除了找來 Lupita 演海倫，還有另一名黑人演員 Zendaya 演雅典娜。爭議涉及歷史和文學，要逐層釐清問題。

有人說找黑人飾演海倫是無視歷史，這可要明確區分。最基礎一層，荷馬史詩不基於史實寫作的機會較高，木馬屠城、奧德修斯十年歷險多半不是真實事件，電影製作方找來甚麼人來演荷馬史詩的故事，與真實歷史無關。

進深一層，就與有多貼近原著有關，也是一般所謂「忠於原著」，這涉及為何改編者選取某部作品來重現、改動的部分有多影響作品、觀者的觀感等。簡單而言，改編作可以貼近原著，也可以不貼近，在文學和電影創作上，當然不一定要貼近原著，效果如何，觀眾能以審美角度評鑒。大幅改動原著（所謂「魔改」）通常冒很大風險，觀眾往往認為既然魔改，就沒必要選取特定作品改編；他們亦對家傳戶曉的作品有既定印象，以至「期待視野」，對脫軌太甚的改編作多半沒有好評價。《奧德賽》描寫的海倫手臂皮膚是白皙的，方今找來黑人演員 Lupita 飾演，當然有好一批觀眾會用上述框架評鑒。

再深一層，原著的創作背景就是歷史的一部分，現今讀者往往會推敲作者所處的時代與其作品的關係，例如現代人讀中國古籍，讀到內裡所謂的「夷」、「狄」、「蕃」、「胡人」，會設想那些是與東北亞、中亞，甚至西亞、南亞有關，而排除了美洲。讀荷馬史詩也一樣，讀者結合對歷史的認識，推想荷馬身處的古希臘世界如何，以至他能想像的範圍可及哪裡、描寫的對象較可能是如何。例如︰希臘會與周邊地區通商往來，荷馬有多大可能接觸非洲黑人？他描寫的海倫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此等想像的理型會是怎樣的人？方今《奧德賽》電影借用具備特定歷史背景所成的荷馬史詩，而且荷馬史詩、希臘神話在西方文明有奠基地位，已深植於西方文化內。新製作的電影有多貼近該背景也成為觀眾判斷新作是否切合原著風韻的準則之一。

細數一大輪，按上文標準，電影仍是可以採用黑人演員，或不用黑人演員的。評論者可以衡量各項準則的輕重，達致最終結論。今次美人海倫和雅典娜女神由黑人演員擔綱演出，大概與近年「多元、平等、共融」思潮（DEI）有關，直是務求在最顯眼處、畫公仔畫出腸地展現作品是如何為白人以往對黑人所犯罪孽，一次又一次贖罪。然而此舉沒有達成本文開首提出的三個「應該」，導致沒有真正重視黑人。

路蘭面對改編經典和表現 DEI 兩大挑戰，選取最便捷的路徑，就是傳統認為美的，任用黑人；女神，又任用黑人。荷馬說皮膚白皙，他用皮膚黝黑；希臘人在女神寄託智慧的象徵，他用黑人承載。凡此舉動，不免把本來具備自由靈魂的黑人搬來弄去，投擲於白人自古以來的既有敘述之中。表面上白人擡舉黑人，實際上黑人仍脫離不了白人沿用千年的窠臼。運用提倡 DEI 者的詞彙來說，就是黑人仍是白人「敘事」的一部分，受白人「凝視」，成為「客體」，沒有為他們「充權」，被剥奪成為獨立自主個體的權利。漠南非洲（即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也稱「黑非洲」）本來美女如雲，包括賀莉．芭莉（Halle Berry）、Beyoncé、Rihanna、就在《奧德賽》演出的 Zendaya。即使有人反對 Lupita 演海倫，也不應無視她獨具風采，她本來就毋須靠飾演傳說中的白人美女來證明自己的美貌。

漠南非洲也有深厚的歷史和傳說，真心令世人看見他們，就不應大講曾畜養黑人為奴隸的白人之故事。以下粗略舉例︰

公元前 1500 年，西非已興起諾文明（Nok），當地人具備冶鐵技術。

公元前 1000 年，東非有古實王國，有能力大興土木，建造金字塔，在今天蘇丹境內的金字塔數量比埃及更多。

公元 300 年，加納帝國興起，位於今日馬里、毛里塔尼亞一帶，號稱「黃金土地」，它掌握跨越撒哈拉沙漠的經貿路線。

公元 900 年，馬蓬谷韋王國（Kingdom of Mapungubwe）建立，位於非洲南部。

公元十四世紀末，剛果王國興起，建立複雜的官僚系統，廣結外交，國祚維持五世紀，是載列史冊的中非強權。

例子毋謂窮舉，單是上述已見非洲廣袤的土地上，由不為外人熟悉的歷史長河貫通，地域上遍佈東西南北，時代上貫穿上古、中古、近代。再數傳奇色彩的故事，就是「示巴女王」的事跡，學界對示巴女王是否存在、她的勢力範圍在何處，仍然不確定，歷史敘述包括《舊約聖經》，記她訪問國力鼎盛時的以色列，代表她有資格獲地區強權接見。其中一種推測是示巴女王統治阿拉伯半島南部（今沙特阿拉伯、葉門一帶）以及「非洲之角」（今衣索匹亞、厄利垂亞、索馬里一帶），即示巴女王可成為非洲光榮故事的主角之一。荷李活導演何不多翻幾本非洲歷史、傳奇書籍，盡找非裔演員領銜主演，甚至在非洲發掘新星，內外一致拍幾部「說好非洲故事」的鉅作？此舉促進民族共融多元，引領電影藝術創新，發掘民族歷史、文化瑰寶，正正滿足文首三個「應該」，擺脫白人霸權，建立非洲論述。若真有此一齣電影，對非裔人的貢獻必定比起在奧斯卡頒獎臺上表態大百千倍，懇請各方電影人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