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經濟」躺出新天

一人躺平會如何？萬民躺平又如何？近日中國人真的「躺着也中槍」。事源中國國家安全部微信公眾號發佈文章，名為《煽動「躺平」的他們，正忙得腳不沾地》，指斥躺平是反中勢力驅使，消弭中國青年積極奮進的思想，繼而損害國力。官方不希望民眾躺平，情有可原，但仍值得安慰。觀乎歷史，人民有志難伸，經濟凝滯，加上一兩項天災人禍，往往民變四起，甚至令朝代覆亡。方今躺平已是官方認定的最惡毒反抗手段，足見四境太平，樂得清靜。要杜絕躺平，不知是否要再度開動機關槍、坦克陣才行，但面對如此溫良恭儉的人民，動用如斯殘暴不仁的手法，無法自圓其說。香港前行政長官、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曾說：「辦法總比困難多。」倒不如辨明躺平本質，繼而開發「躺平經濟」，說不定能另闢蹊徑，甚至彰顯大國的擔當。

中國政府把問題推至外國敵人，中國網民紛紛表達異議，以戲謔、直接駁斥來回應，未知他們對於發生於香港二零一四年佔中運動，以及二零一九年反送中運動，同被扣上「外國勢力煽動」的惡名，有何感想。若審視「躺平」為何物，應該不至於對它深惡痛絕。躺平的定義是僅維持剛好足夠的生活水平，而不以拼搏來換取更佳的物質生活。躺平者未必不工作，也必然要為生活所需花錢。若條件許可，躺平者又樂意，他們會購買維持生活以外的心頭好，因此「最低限度的生活」、「剛好足夠」的界線因人而異，並非全然清晰。由是觀之，躺平者仍貢獻生產力，仍會消費，推動經濟引擎運轉。躺平的特色是看破經濟泡沫引致低物慾，追求身心平衡引致低消費，不為工作賣命引致低生產力，與某些中國食肆鼓吹的三高濃烈口味，形成強烈對比。

放諸文化的角度，民間有此等思想轉變絕不稀奇，譬如人看藝術，文藝復興時期，人開始重視人本身，宗教的神聖不是他們唯一探究的對象，轉而考究人體結構、數理化的美感、經思辯後所獲取看待美的態度，藝術品寫實、工整的程度前所未有。後來照相機得發明，原來畫家如何繪畫，也不及一幀照片像真，於是寫實不再是藝術家汲汲追求的目標，而把他們眼中的世界呈現出來，形成印象派。往後再下開多個流派，提倡各樣風格，聚焦於不同關懷。其他時代、地域、層面的思想也有同樣演變狀況，就是客觀條件改變、人的眼界和關心的事物轉變，新思潮就出現。現代中國也經歷物質匱乏，至追求物質豐盛，再到稍放輕物質，尋找生活中的平衡點。與其責怪現世代青年躺平，不如反省過去三十年催谷的經濟填鴨，本來是否怪物。

只要不以道德角度看待賭博，就開放各式各樣的賭博活動，使之合法化；只要不以道德角度看待成人夜世界，就開放紅燈區，飲食男女，在契約指定的範圍解放。要釋放中國青年勞動力、消費力，首要是不以道德角度批判，無論某人本來的道德觀如何，至此只談實務。開發躺平經濟的第一炮，乃在線上推廣與躺平生活相關的產品和服務。拋磚引玉，姑且舉例如下︰

一、舉辦躺平比賽真人 show，邀請網絡躺平紅人參賽，為期一個月，他們每日上載躺平的生活日誌，計算收入和支出，讓觀眾察看誰躺得最平，並以分數計算，高分者勝。若增添維生以外的消費，則折算性價比，性價比高可獲額外分數，性價比低則扣分。此節目必定吸引商戶落廣告，銷售適合目標觀眾的產品，帶動多個環節的產業。

二、承接上一項，所謂適合躺平者的產品會是甚麼呢？基本有三大類別︰蝸居所需、線上世界、線下硬件。蝸居所需就是躺平者日常生活（尤其是螫居在家時）的需要，最明顯的是外賣。線上世界是他們往往滿足於網絡世界的免費娛樂和資訊，甚至社交也在網上進行，早前流行的軟件「死了麼」（後來改名為 Demumu）就是鮮明例子。線下硬件就是支援線上活動的器材，躺平者必然需要一部可靠的手提電話，或電腦，以至其他影音、遊戲產品，拍攝影片分享者還會使用更多器材。

更進一步，躺平經濟可以推廣中國軟實力，足以令世人仰慕中華文明之哲思深厚。林放問孔子禮之本，孔子答︰「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孔子的回答是︰「問得好！禮與其奢侈，不如儉樸；喪事與其籌備得周到得令人從容，不如參與者內心有所觸動。」傳統儒家主張以禮踐行仁，禮所涉及的物質若不指向德性、對人的關懷，就是奢侈浪費。躺平正是不放縱物慾，直指內心，重新思考物質與人的關係，誤打誤撞地「克己復禮」了。

中國哲學另一瑰寶是道家，其中《道德經》有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主旨是各種聲色犬馬導致感官麻痺，思想行為扭曲，作者推崇填飽肚子，即滿足基本生活需求，放棄多餘的享樂。雖然思考的出發點和深淺有異，但這與躺平的思想不謀而合，二千年前的智慧結晶竟與二十一世紀民間哀嘆呼聲遙遙相應。西方中世紀與近代交界，正是當代人重新發掘古代智慧，下啟文藝復興。方今中國萬千人民活出古代智慧，豈不是「民族偉大復興」？日本的極簡主義被世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該國無數流行文化、商品、旅遊資源掛着「極簡主義」的商標，令舉世趨之若鶩，包括國家禁止前往當地也禁止不住的中國人。倘若中國把民間躺平和儒道思想輕輕扣連一起，箇中軟實力頓時爆發，力量不容低估。

鄙人一介匹夫，已見躺平經濟大有可為，中國有兩事舉世無雙︰一是官方宣傳的能力，二是民間嗅出商機的頭腦。面對國際形勢複雜多變，我們更該在黨的堅強領導下，滿懷文化自信，迎難而上，奮力躺平，創造下一個經濟奇跡，為人類指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