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恐卻要直視——《達爾文事變》

《達爾文事變》動畫改編自梅澤俊（うめざわしゅん）所作的同名漫畫，第一季共十三集，由 Bellnox Films 製作，豬爪慎一擔任系列構成，津田尚克導演。漫畫仍然連載，至今發行十卷。動畫播完首季後，未有公告會否製作第二季，故事敘述至漫畫版的第四卷。

 

故事的背景是美國密蘇里州一個小鎮，主角查理（Charlie）是十五年前由科學家人工合成人類的精子和黑猩猩的卵子所生，這種半人半獸的動物被喚作「猩猩人」（humanzee）。劇中透過一名角色解釋猩猩人的特點︰雜交倍大兩個品種的優點，即是黑猩猩的身體機能和人類的智力在查理身上獲得更大發揮。劇中多次呈現查理聽力、視力異常敏銳；運動靈活迅速，對人類而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力量巨大，與他矮小的身材不成比例。他又具備正常人類的思考和語言能力，抽象思維也不是障礙，能與他人討論素食、動物權益、懲誡犯罪者等議題，但不太懂得人類的情感，只能從書本或別人口中認識。查理經黑猩猩母親生產下來，獲得研究機構監察，又有史坦（Stein）夫婦收養他，並嘗試令他過正常人的生活，安排他入讀鎮內一所高校，故事由此展開。本來尋常百姓的生活，由於查理的特殊出身，牽涉激進主義者的陰謀，小故事逐漸拓展為大懸疑。

 

我評價《達》是不可多得的作品，它紮實地敘事，在此之上逼使觀眾思考社會議題，但沒有過份的獵奇、故弄玄虛或煽情，以下抽取幾項最突出的表現，評鑒這部作品。

 

挑戰觀眾，正視爭議

 

本劇觸及幾個範疇的政治、倫理爭議，列舉幾個如下︰

 

一、人類食肉，即是進食動物。食人被視作道德上無法容許的行為，動物則分可吃、不可吃，為何惟有人類和部分動物有受保護的地位？

 

二、植物和動物都有生命，進食動物顯得不道德，有人說基於動物能感受痛苦。但有人指植物其實也有痛感，若然，進食植物是否同樣不道德？科學未能完全證明或否證前，有誰能斷言吃甚麼、不吃甚麼是否合乎道德？

 

三、動物受制於人類，包括作為食品、實驗對象，有人只管自己，包括素食、不購買動物產品；有人認為要影響他人，甚至威嚇損害動物權益者，制止他們傷害動物。在維護動物權益一事上，對人對己的界線該當如何？

 

四、查理是人和黑猩猩人工合成的存在物，歷史上從來未有，他能與人溝通，融入正常人的生活，甚至幫助人類；但他的運動能力超乎人類想像，有人擔心他是潛在威脅，甚至被野心家利用。法律上查理沒有與人同等的地位，也不是常人理解的寵物，繼而獲得相應保障。社會應如何看待查理？

 

如果上述爭議透過對白展現，不免囉唆，《達》則同時運用劇情（包括角色的行為和互動所產生的衝突和景象）以及對白來開展，該等對白則點到即止，勾勒爭議的輪廓，又用一兩句點出核心。能與之相對比的可數《機動戰士 Unicorn》和《地。—關於地球的運動》，兩部作品都是作者有強烈意願道出訊息，而透過角色的對白交代，效果是絮絮不休，嘮嘮叨叨。《達》就顯得節制，亦因此觀眾要全神貫注，才能跟隨該等思想上的衝突。

 

《達》沒有迴避該等爭議，還要逼觀眾追隨思考。劇中每每由兩方立場不一致的人討論，甚至對峙，造成衝突，大概每一兩集就出現一次，顯然是作者有意平均分佈。如果製作方把《達》定為大眾娛樂，在爭議一到時，交由角色講些和稀泥、不着邊際、稍為勵志溫情的說話，就能雲淡風輕，擱下爭論。然而《達》就是主動發掘該等爭議，持續令觀眾思考各項爭議，這在動漫史上也是罕見，遑論近年出現廣受歡迎的題材、敘事模式，《達》在這方面可謂非常大膽。

 

挑戰觀眾的還有提及社會上的禁忌，第六集講述高校生基爾（Gale）受極端思想荼毒，在校園槍殺同學。這部分引起好一批北美觀眾不滿，這當然要諒解，但以戲論戲，該部分震撼歸震撼，描繪還不算太血腥，也並非旨在嘩眾取寵。在敘事上，該場戲在全季起重要的承轉作用。先是單以槍擊事件來看，呈現基爾與校內其他意見相反的人衝突之熾熱，也就是維護動物權益的爭議達到某些人不惜使用暴力的地步。槍擊處於全季劇集中間，此後劇情的焦點由查理融入常人生活，轉移至他與恐怖組織「動物解放聯盟」的關係。這情節必定有觀眾看後不適，若不計喜好，箇中刻劃的恐怖分子令青年的思想變得激進、意識形態分歧導致暴力，都是社會實況，不忌諱觀眾不悅而把情節放在全劇重要位置，也是挑戰觀眾的手段。

 

另一項較不顯著的是關於人與非人相戀。本季後期，查理踏入青春期，他不太懂人類關於性和戀愛的詞彙和習性，他向女性好朋友露絲（Lucy）提出「交尾」的請求。露絲瞭解他不諳人事，對他直截了當的表述不反感；同時露絲在校屬異類，本來交友甚少，與查理投契，後來更是出生入死。露絲滿面羞赧，婉拒道︰「是你的話不介意，但現在未準備好。」如果他們終究「男歡女愛」，這是何等關係？相信衛道之士會想出一大堆恐怖詞彙，愛好獵奇者就期待異樣戲碼上演。不論是展現社會爭議、描繪恐怖襲擊、引介人獸相戀，最終指向倫理問題，《達》中沒有哪個角色拋出警句，伴隨扣人心弦的音樂，也就是作者沒有一錘定音，硬塞一個標準答案予觀眾，但該等概念上（而非影像上）的衝擊更像逼令觀眾反省有關問題。

 

眾生面目，烘托主題

 

《達》人物不多不少，穿插於劇中有鮮明用途，他們性格各異，立場處於光譜上的不同位置，呈現眾生相。此等眾生相並非為呈現斑駁世界，拼貼一幅人類大圖畫了事，而是呈現劇中討論話題之複雜。本作初段，高校內出現素食爭議，反對素食的有頭腦簡單、衝動的 Ozzy，又有略懂理論、傾向理智辯論的 Trevor；贊成的有溫和的露絲、激進的基爾；還有對這問題沒有意見，同時害怕表態、擔心湊近露絲會遭排擠的 Mia 和 Kayla。鎮內居民、警員、其他成人等群體，內裡都可劃分對事物的各樣取態，共同呈現社會上就是各有觀點。這種情形放在本劇中，配合社會爭議這主題，展示探討該等議題之難纏。綜合來說，可謂《達》的敘事、情節、人物都緊扣詰問觀眾難題這核心，幾大範疇配合精妙。

 

其他優點，仍然重要

 

上列本劇兩大優點，它們是動畫少見的，以下還得概述兩項，也是本作出色之處。其一是敘事穩健，懸念適當地佈置，既不故弄玄虛，亦有出人意表的部分，敘事的節奏也恰當，每每在一集終結時，留下吸引觀眾追看的尾巴。其二是聲音演繹出色，在此點最突出的兩名，分別是種崎敦美，女性聲優飾演半人半獸、近似木訥少年的查理，盡顯她在聲演上多才多藝；以及大塚明夫，他飾演費耶蘋（Feyerabend）這名恐怖分子，表面和善親切，內藏扭曲、詭詐的心理，駕輕就熟。這些都提升本劇的鑒賞價值。

 

餘論︰要多真實才是寫實？

 

本劇在真實性方面易招批評，首先是它有多真實描寫現實中的美國，第二是科學上創造猩猩人的可能。兩者在動畫鑒賞上，都無關宏旨。本劇明言故事的舞臺是美國密蘇里州，風格又是寫實，容易令觀眾期待絕大部分內容如實反映現實世界。這本來是錯誤的期望，作者借用背景，令觀眾掌握脈絡，免於從頭架構一套世界設定，以圖方便展開故事，但毋須一草一木實錄現實世界，以寫實為風格的英美劇集也不會如此做，否則這是紀錄片，而非虛構故事。就如魯迅談論文學中的諷刺所說︰「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

 

第二項是猩猩人合成之科學性，至少在目前科學研究，人類和黑猩猩不能混種，以往曾有人嘗試，但告失敗。同時難以想像該等實驗能通過如美國的開放社會之中，科學倫理的一關。劇中交代查理之所以如此出眾，在於人和黑猩猩混種，後代會加強各自優良的基因。這頗值得懷疑，綜觀動物雜交例子，只具備優點而避開缺點，未必可能。然而話說回來，本劇即使並非科幻作品，這部分不符事實仍不算缺點，可用虛構故事中包含人類意想不到的發展，自圓其說。

 

總結︰珍惜與期待

 

暫時《達爾文事變》動畫只推出一季，漫畫仍連載，全故事表現如何，尚未可蓋棺論定。單看第一季，足以令人期待後續。觀眾可以喜歡或不喜歡它的題材、表現手法、情節，還望動畫迷珍惜敢於開拓另類題材，且執行得良好的作品。至於有多堅持採「是否真實」、「有否影射」等觀點來看作品，也是個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