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觀伊朗之戰,先學甚麼?
海中地職人
2026年3月8日
哲學講師李敬恆博士說︰「哲學其中一項重要工作是『區分』。」區分就是面對同一領域的事物時,分析它們的屬性,辨明其中差別。區分是思考的重要一步,恰當的區分首先令人辨明事物有何不同,繼而在考慮問題時,理解問題哪個部分與討論對象相關,哪個部分不相關。區分並非哲學家才做的思考活動,就在日常生活中,它也是必須的。近來關於國際時事的爭論,又一次展現世人該當提升區分的能力。
引發爭論的是目前如火如荼的伊朗戰爭,公眾對參戰國誰是誰非、戰局預測各有判斷。評論界壁壘分明,連帶他們的支持者攙雜新仇舊怨,彼此鬧得面紅耳熱。當中包含對東西文化、惹火總統川普,以至其他意識形態的爭論。參與討論的人大多意見兩極,該等意見涵蓋的範圍甚至超越伊朗戰爭本身,還遍及他們支持或反對的評論人之上。
在此不細緻討論爭議細節,只舉幾個例,勾勒思考的重點:某歷史學者長年研究並精通中國經濟史,但或者不熟悉國際事務和外國的宗教史;可是他未及貫通國際古今,不代表可推翻他對中國歷史的研究。某資深傳媒人理解媒體運作,由此能以常人忽略的角度讀新聞,但或者錯誤判斷局勢;可是他的誤判不足以否定他解讀新聞的能力。某評論人眼光銳利,洞悉局勢,但或者為人陰險,處處結怨;可是他的道德水平不足以否證他對時局的判斷力。某國家元首為人囂張,言行脫離常規,缺乏大國領袖的風度,但他推行的政策或者獲民意授權,也說不定能解決問題;然而縱使他辦事能力高超,功蓋歷任總統,也不足以認定他做的所有事都正確,甚至要崇拜他。
個人品德、學識、對客觀事物的判斷力有時互有影響,有時又互不相關,在伊朗戰爭的爭議中,可見不相關的情況較多。甚至在同一領域之中,不同範疇的知識又有分別,同一人在不同德行的修為又見深淺,對事物的判斷精準與否逐次不同。一經區分,不是要把察看的對象搗得支離破碎,而是去蕪存菁,明辨相關與不相關的事物。旁觀者可以支持政界中人的個別政策,而認清他的性格缺憾;也可以批評他的私德,但不以情感眼光審視施政。觀眾可以自由收聽他們認為可取的評論,他們聽評論旨在獲取不同觀點,又或某人的分析有助自己認識事物,評論人的私人生活和為人如何,聽眾未必要關心;同樣地,聽眾知曉評論人品德有虧,也可以認為他的觀點獨到,而欣賞他的評論。在上世紀,郭沫若可謂兩方面的專家:拍馬屁和甲骨文。毛澤東喜歡的,他爭先喜歡;毛澤東討厭的,他搶着指責。研究甲骨文的人無論何等鄙視他的行為,總得翻一翻他的著作。能力和品德之區別,魏晉文人已討論過,今日全世界民間仍興起這般爭論,不免是蝸角之爭。
最後要區分的是他人和自己,自己毋須與特定人物或群體掛勾。聽眾贊同某評論人的見解,不一定要成為擁躉;不認可他的人格,不一定要四處出征,在網上口誅筆伐。世界公民支持政治人物的政策,毋須過分投入,聲言撐誰、擁護哪個黨;不同意該政客的作為,無謂日夜嘲諷支持者,恥笑別人是東粉西粉。近年常見的現象是幾乎所有事都可以變成二元對立,一個人物、一件公共事務、一項活動,都可分成支持或反對、喜好與憎惡兩派,討論的對象彷彿圖騰,人類簇擁圍住,又迅速劃出楚河漢界,分成兩陣營,互相攻訐。既然每件事可以區別看待,一人的多個面向可以分別評價,所有人和事沒必要一面倒支持或反對,對人對事,都毋須自認加入甚麼陣營。既然不入陣營,自己欣賞的評論人、政治人物、流行歌手被人批評,絕無需要視作自己遭人冒犯,要群起反抗。
輕易地把事物聯成一線,混為一談,是怠於思考。人類是群居物種,本性趨向聚眾,這才給予他們實際的保障和安全感。然而這種本能在現代社會過度保護人類,令人不必要地加入群體,劃分敵我,反而對人對己造成傷害,代價是消耗無謂的精力和時間,放棄真正有意義的事。適當的區分就是認清性質,在紛亂之世、言說斑駁的時代,更須具備區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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