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衷表態」才是時代樂章

二月一日，格林美獎頒發，這項本來旨在獎勵傑出音樂人的盛事，近年變成藝人宣示立場的舞臺。多名藝人佩戴「ICE Out」襟章，對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在明尼蘇達州執法表達抗議。該等勇於發聲的歌手之中，最為矚目的可謂 Billie Eilish，她為當今表態文化又添一筆。

Billie Eilish 憑 Wildflower 榮膺年度歌曲獎，發表獲獎感言，連同中間因觀眾鼓掌而中斷，為時約一分鐘（大會影片︰https://t.ly/K1qNG）。Billie Eilish 感謝製作夥伴，又明言沒有甚麼要說，接着拋出第一金句︰「在偷來的土地上，無人是違法的。」（No one is illegal on stolen land.）背後的意思是代表西方文明的美國人的祖先在美洲殖民，盜取這片土地。現在的美國人驅趕他們口中的「非法移民」，毫無理據，不應界定那些移民違法。金句一出，臺下掌聲雷動，鏡頭攝入多名藝人滿腔感動的面容。Billie Eilish 接着鼓勵大眾繼續上街示威，反抗政府無理政策，最後拋出第二金句︰「F**k ICE.」臺下報以第二輪熱烈掌聲。一個褒揚藝術成就的場合，衣香鬢影，本來端莊雅致。方今流行歌手爆一句粗口，群星拱照，歡呼雀躍，堪作二十一世紀西方文明一大奇觀。

Billie Eilish 在洛杉磯一所價值三百萬美元的大宅居住。兩日後，洛杉磯原居民湯化族（Tongva）的發言人表示，他們欣賞 Billie Eilish 的言論，希望藉此機會向公眾澄清洛杉磯乃他們祖先的土地，Billie Eilish 並未就她住所的事宜與族人聯絡，族人期望公眾人物讓國民正確認識歷史。英國傳媒 GB News 派遣記者 Ben Leo 實地採訪，但見該大宅重門深鎖，外有高於成人的結實圍欄，大門安裝監視鏡頭。Ben Leo 在門外對講機呼求接應，默無回應。

要求 Billie Eilish 開放家居，大庇天下寒士，當然不切實際，若以她沒有大開家門來指斥她的「偷來土地論」，屬於辯論技巧，未必令人接近真理。然而對 Billie Eilish 的批評仍可繼續，起點是考究她為所言「並無違法」的那批人，做了甚麼。傳媒估計 Billie Eilish 截至本年初，收入達五千萬至七千萬美元。二零二二至二三年的 Happier than Ever 演唱會估計總收入逾一億三千萬美元。跟 Billie Eilish 講錢，當然不是憎人富貴，她生財有道是本事。可是最簡單直接的事︰捐錢成立組織，為她認定的「合法土地留守者」，亦即川普以及常人所稱的「非法入境者」，提供庇護場所，她有否做？

英國作家 J.K. 羅琳向來關注女性權益，她在塔利班重新掌管阿富汗後，明瞭阿富汗婦女將受壓逼，捐出數以十萬計英鎊，支援拯救計劃。連同英國其他人道主義者，籌集資金，協助超過五百名阿富汗婦女離境，提供住宿，以及基本生活保障，其中約一百名是律師，也在塔利班政府打擊名單上。

另一個例子是前英國王子哈里，他眼見英國士兵在阿富汗前線反恐，不甘自己享受安逸的皇室生活，毅然從戎。自二零零六年起，哈里展開近十年的軍旅生涯，其中六年在阿富汗度過，並曾在前線作戰。二零一五年，哈里退役，官至上尉，並獲得阿帕奇飛行指揮官的資格。

羅琳的主張未必人人贊同，哈里在擇偶和處理家庭關係的能力也值得懷疑，但他們營救婦女和投身行伍是言行一致，以行動實踐心中所想。他們的行動經傳媒報道才進入公眾視線，並非在社交媒體公告天下，也沒有在公眾場合撥撥頭髮，四十五度角斜看地面，拋出中二病的警句。

一月，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在瑞士達科斯世界經濟論壇，指責歐洲多國領袖太多言說，缺乏行動，呼籲各國立即行動，制止野心家，才能維持國際安全。光說不練，表態爭先，連「舉手之勞」也談不上，方今成為風潮，由國際巨星引領，展現「表態就是有型」。

二零二二年奧斯卡金像獎典禮上，喜劇演員 Chris Rock 對 Jada Pinkett Smith 開了不恰當的玩笑，Jada 的丈夫 Will Smith 上臺掌摑他，並在臺下叫喊斥責。當下 Will Smith 似乎展現為夫氣慨，或許顧盼自雄，自命有型。事後他向大會及 Chris Rock 道歉，辭去奧斯卡的主辦機構——影藝學院的會籍，影藝學院也規定他十年內不得參與學院的活動。說 Will Smith 表態過火，表出禍來也可以；說他不只表態，還切實「行動」了，至少上臺掌摑，也說得通。似乎當今藝人從中汲取教訓，只管型，指頭也不動，因此表態已是一切。如斯偽人，藝術成就能達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