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法迴避的「死了麼」
海中地職人
2026年1月17日
近來在蘋果手機應用程式庫(app store)有一款程式突然冒起,榮登中國下載數首位,售價八元人民幣。開發人郭先生透露,程式僅用六小時製作。它的名稱異常直白,就叫「死了麼」。
「死了麼」的命名與二零零九年推出的「餓了麼」非常近似,「餓了麼」是網上訂購外賣平台,後來擴充服務範圍,並改命為「淘寶閃購」。「餓了麼」的字面意義是問對方是否飢餓,進而指向叫餐充飢。「死了麼」則毫無溫情,並非親切問候他人是否安康,而是好像調查人員查看對象是否還具備生命跡象,也是朋友間的戲謔。這種詼諧直白或許吸引年輕人,據報道,程式早在去年五月推出,在近幾週突然獲多人下載,用戶多是獨居的青年。
程式的運作很簡單,用戶每日在程式上點擊按鈕,表示仍然活着。如果連續兩天沒有按掣,程式就會通知預設的緊急聯絡人。郭先生自言曾在深圳獨居幾年,非常孤獨,認為排解這種孤獨感可以成為很大的市場。這種說法非常有趣,孤獨感來自感覺與人失去連結,透過在流動程式按一下掣,報一下平安,其實不知「緊急聯絡人」是否知悉,又如何看待,但竟也消解孤獨感。雖然古人已明瞭「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知道人的連結不限於面見相對,但寄託於電訊傳輸,是實在抑或虛浮,各人自可判斷。按「死了麼」的下載量來看,或許郭先生的話準確描述中國大陸用戶的心境,而他們的人際互動竟靠一個按鈕、一個通知來盛載,輕於鴻毛,飄若浮雲,叫人同情。
有網民認為「死了麼」的名稱不吉利,改為「活着麼」更適合。試想改成所謂正面的名稱,就不及如今奪目,可預期銷情較差。開發商已把程式改名為「Demumu」,算是先聲奪人後,消除輿論壓力的舉動。所謂不吉利,只是華人民間傳統的忌諱,「死了麼」直白三字,令人無法迴避死亡問題,也是人存在的問題。孔子回答學生子路問死時說︰「未知生,焉知死?」應該是指導子路少論無從探究的死後世界,而多關注在世可以實幹的事。然而思考人生問題時,有一部分是「未知死,焉知生?」理解生命的終點,方知在有限的生命內該當何事。死就是生命終結,在人類的認知範圍內不復存在,而這個存在問題是人類的意識達一定水平,就會思考。譬如存在主義的基本問題︰「為何人類存在,而非不存在?」由此引發一連串關於人存在於世的問題。諸多先賢多方探究,雖沒有一鎚定音的答案,後人總可建基於他們的哲思基礎上,獲取初步安頓。談死,非但不應忌諱,反而是令「生」變得意義更豐富的進路。
大陸用戶對「死了麼?」的回應是下載程式,逐日按鍵,取得與他人的連結。這與大批大陸青年離鄉就學就業,在城市獨居有關。繁華都市,人浮於事,孤獨感尤為強烈。面對社會的龐大體制,不少青年對前景感絕望,才有「躺平」、「人礦」、「老鼠人」當下中國大陸沉鬱三重奏。(可參本欄文章〈躺成老鼠人〉https://hkese.net/article/729119)表面上他們與他人隔離,但我們之所以能一睹鼠人生活,也是由於他們對外分享,他們分享的對象就是人。即使自命老鼠人,他們與人連結的願望仍然維持。
不論喜歡與否,人終究是群居動物,這是千萬年累積的基因使然。我們的祖先一直仰賴和其他人共處,才能拼出生天,養成我們希望與他人建立關係、從他人獲取安全感的特性。在都市化的世代,縱然有人足不出戶,單憑線上已解決生活諸多問題,我們仍不離群居的特性。居住的樓宇由他人建造,水電的供應涉及眾多人員,叫外賣經過食肆從業員、派遞員,就連網上娛樂,也靠各擅勝場的製作人員共同協作,方能把材料送往捲在被窩者手上的六吋屏幕上。某人何等自詡為獨立個體,他畢竟是群居的個體。從事的活動如何獨立,總有投射與他人連結的痕跡。
社會體制脫離常人所需,人際關係疏離,生活輕不着地,這是二十世紀中葉思想界已密切關注的議題,將近一世紀後的今天,情況沒有改善,反有加劇之勢。科技產品可以推陳出新,層出不窮,但人類內心的嚮往始終不變,與其倚靠 AI、流動程式、網絡平台,切實與人交往,分享個人世界,又領略他人世界,尋求人際關係和思想上的突破,縱使孤獨仍不寂寞,來得更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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