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淡、深邃、弔詭，又平庸︰評《對我垂涎欲滴的非人少女》

【本文透露《對我垂涎欲滴的非人少女》動畫的劇情，敬請留意。】

《對我垂涎欲滴的非人少女》（私を喰べたい、ひとでなし，下稱「非人少女」）動畫改編自苗川采的同名漫畫，二零二五年底播映完畢，共一季十三集。題材新鮮，人物有特色，敘事基本能夠渲染氣氛，可惜點到即止，容易造成觀眾不上不下的感覺。以下逐一點評本作表現優劣之處。

海洋元素，營造意境

全故事與海洋有多重關係，先是主角八百歲比名子在一次全家旅遊中，父母、兄長意外身亡，她目睹一家乘坐的轎車沉沒海中。另一主角是會吃人的人魚，偽裝成人，取名「近江汐莉」，在比名子幼小時已結情緣，人魚又是來自海洋。比名子就讀高中時，亦即本劇的主要敘述時間，汐莉找上她，比名子深受她吸引，她認為汐莉給予深海的感覺，宛如與世隔絕，令她安舒。劇中比名子陷入深思時，每每以她墜入海中，四下只有水聲來表現。內容、角色內心世界，以至表現手法，本劇與海洋密不可分，明顯是作者有意為之。海洋的深邃寧靜，恰似比名子的內心世界，家人盡亡，背負倖存者愧疚，蒼白的臉掩藏他人難及的沉鬱異域。海洋也是危險的，人類跨越半步，大可能從此殞命，代表越加接近汐莉，越容易被她吃掉。

本作把握海洋這元素，不論在意義上、表現手法上，都見匠心，可惜沒有盡用，可謂浪費了這基本設定，這與劇本沒有成熟發展有密切關係，稍後再述。

奇異關係，點到即止

比名子在全家遭逢意外時聽見「即使只有你，也要活下去。」一心以為是家人臨終的囑咐，她可謂靠這句話苟活至青少年階段。原來此話出自汐莉。汐莉接近比名子，比名子很快知道她人魚的身份。汐莉訛稱早晚會吃掉比名子，令她期待有外力終結自己的生命。汐莉其實不欲吃掉比名子，而是知道她擁有吸引妖怪捕食的體質，一心一意保護她。於是兩人有同等利益，倆相親近。在中後段前，汐莉這計劃一直未被揭露，汐莉的言說、比名子的內心獨白和回憶，都顯示一妖伺機吃人，一人迎接死亡，彼此期待的畸型關係。這大概是本作的核心意念，所謂「橋」，頗為新奇，兩人關係看似互利，卻最終會導向死亡，引觀眾期待後續發展。吃人與被吃令兩人親近，親近的源頭又是秘密，試想比名子若被他人問及為何與汐莉熟絡，不可能自言等待有朝被她吃掉，汐莉也不會透露妖怪的身份。這大異於兩相情悅、結義金蘭等愛情和友誼，吃與被吃，互守秘密，又形同畸戀，劇中的表現也多次呈現兩少女有親暱舉動，好些網絡平台把本劇歸為百合類。比名子與汐莉的關係，在動畫中算是新穎。或許製作方本來不希望把《非人少女》做成獵奇類作品，又要令動畫不限於成年觀眾，不能劍走偏鋒，代價就是沒有善用劇本架設的材料，只剩蜻蜓點水的半點曖昧。

最終比名子得知汐莉的真實意圖，明白汐莉不可能吃掉自己。汐莉以人魚之血再度立誓，重提若比名子過上幸福愉快的生活，屆時再吃掉她。本質上，這與開初的約定沒有分別，汐莉若不守約，似乎也沒有遺禍。比名子最終接受汐莉的誓約。其實倘若比名子活得幸福，自然打消待人取命的念頭，汐莉不守約也無人追討，比名子接受誓約，隱隱然表示她許諾汐莉多年的冀盼，就是她要好好活下去。漫畫版仍在連載，動畫版如此收結，沒有過份煽情或顯露地交代，維持本劇輕描淡寫的風格，結局稍有弔詭意味，還算妥善，亦留有餘韻。

可惜該等關係和感情的刻劃未夠深刻，劇情也往往拖沓，以重重複複的對白，翻來覆去的關係起伏，填滿十三集。若要令劇情精彩，大有前人作品參照。譬如《命運石之門》，主角岡本倫太郎多次回到過去，竭盡所能拯救好友椎名真由里。一日，他確認救援成功後，卻發現救獲真由里的代價是戀人牧瀨紅莉栖會被殺，於是又反複在世界線上跳躍。當中多次回到過去，又拯救失敗，營造岡本屢試屢敗的無力感，也刻劃他對朋友、戀人的深情和毅力，同時為最後他衝破所謂「命運」的高潮作多層鋪墊。又如《Clannad》，主角岡崎朋也與多名同學發展友誼和感情，一之瀨琴美、藤林姊妹、坂上智代、古河渚，各人與岡崎的關係建立都以數集或以上的篇幅刻劃，觀眾彷彿與角色共度時光，沉浸其中，增強感染力。箇中發展不只用對白交代，而是有實際事件發生，彼此想法改變，而該等改變可謂呈螺旋形發展，即同一層面的事情（包括角色關係、相類的事件）多次出現，但逐漸加深程度，或性質稍異，繼而進深延展人物性格和故事。《非人少女》始終集中在對白、刻意拖慢的節奏，確鑿的劇情則很少推進，表現較遜色。

不鑽研劇情，仍可講感情

好的劇作不一定單靠劇情，角色內心的刻劃、表現手法圓熟或新穎，也可令情節普通的敘事變為佳作。本文較早前提及《非人少女》的海洋元素，構想不俗，但未盡用。既然情節沒有多大發展，又用對白輾轉囉嗦引來下一部分劇情，倒不如圍繞海洋，以象徵、情景交融等手法，鋪敘角色思緒和情感。類似佳作也可見，例如《人渣的本願》，該作的情節偏向簡單，但內心描寫直是鋪敘的地步，多樣而細膩。它看似情愛混亂的通俗作品，卻另闢蹊徑，單靠心理描寫而別樹一幟。

《非人少女》告訴觀眾︰靜下來看

當今動畫絕大部分要有特異之處，才能吸引觀眾，例如華麗的作畫、出人意外的情節變化、奇幻的世界設定。近年更有「多巴胺飆升」（dopamine rush）的趨勢，就是每集總要間歇刺激觀眾，近似讓他們看特短影片的合集，就連打鬥橋段，也用一連串密集得看不見的肢體晃動，取代可見動作細節的表現手法。這類作品起初還會刺激感官，一經看破，再炫目的畫面也可令觀眾睡着。《對我垂涎欲滴的非人少女》完全相反，本文雖然舉出它優劣處，而偏向指稱它未盡完善帶來的遺憾，但在當今喧鬧聒噪的風潮中，它也是另類選擇。